• 坐看雲起時|天空之父(陶傑)

  • 發布日期:2021-05-09 17:00
  • 坐看雲起時|天空之父(陶傑)

 

香港名嘴始祖、廣播宗師李我以百歲高齡逝世,可謂笑喪。李我一生傳奇,集文人、江湖人、專業人士於一身,對於一般人此三及弟的混合品很難「歸類」。

例如以所謂的文人標準,李我不但可隨口可吟詩,還懂中醫,星相也會一點,一手書法,雖未至王羲之的水準,但穩實厚重,又與其人的內心世界相承。但李我之身為文人,卻少有文人一般的酸氣。一九四八年,李我已經在廣州的風行電台成名,日進萬金,每天坐飛機去香港來回飲午茶。此等作風,又有世家子的豪氣,只是那時年輕,認為花的是自己的錢,任性擺的排場,對於文人標準:那時省廣澳還有許多窮人,如此豪奢,會不會加劇貧富懸殊的階級衝突觀感?

但是憑這一點物質的任性,卻令李我對當時流行的左傾信仰並無興趣。正因為沒有了那份「先天下之憂而憂」之心,一九四九年,對於許多文化人是重大的心理抉擇關口。陳寅恪、朱自清、鄭振鐸、老舍,數不清的比李我更為嚴肅、也更有學問的文化人,選擇留在大陸。李我卻頭也不回來到香港。一來他知道一旦「解放」後,任何電台報紙,都將成為共產黨喉舌。他那張日日風花雪月酒色財氣的名嘴必不見容於「新社會」;二來年輕的李我缺乏社會主義意識,也就是說,他沒有那份所謂的「社會公義感」,也說白一點:李我並無左膠意識,因此義無反顧,想也不想,就來到殖民地香港。

這決定性的一步充滿智慧,其實也是常識。評論一名文化人,若要比誰的學問高、誰的才氣大,並無意義,在於一名作家或藝術家,在常識抉擇的十字路口之上,關鍵時候如何選擇。若不懂得這一點,書讀得再多也是枉然。

有人不斷爭議:胡適的學問高、還是錢鍾書的知識廣博?在這個層面,爭論全無意義。看胡適在一九四九年的抉擇就知道:知識和學問不是死的,活學應用方有意義。胡適的敗筆是指自己一個人出來,沒有帶兩個兒子走。但那時他兒子已經長大,另有左傾的「獨立思考」,加上年輕人覺得捌父親是「廢老」,於是走了自己的一條路,最後慘淡收場,各無虧欠。

說回李我。五十年代初 ,他投入香港粵語片製作,將廣州發行的天空小說單行本,繼續在香港出售。而且殖民地時代電台私營,說書的生意搬來香港,收入少了,不比以前,並無問題。加上大批難民由廣東和各地湧至,對於收音機廣播、市場突然增加。貧窮的人口沒有娛樂,一面工作,耳朵豎起來聽收音機。這又造就了李我的第二度黃金時期。

但在這個時候,有左派背景的中聯電影公司頭面人物,如演員李清和吳楚帆,曾勸說李我少拍一些落後電影,思想要趕上社會公義。中聯同人游說李我參加左派的學習班,李我婉詞拒絕,這又是李我聰明之處。

李我第二次拒絕政治,不出於他讀過幾多書,對馬克思主義有幾多認識,而且其性格天生近錢財享樂,左膠的理論聽不進去。一般知識份子,若是甘於清茶淡飯、慾望不高,在這個關口最容易行差踏錯。當然,當社會主義者當了權,自己也擁有了財富而腐敗,這時用錢來收賣,效果又不同了。

當中國後來有了錢,卻也不需要統戰李我了。老人家八十年代中之後已經退休。所以,陰差陽錯,李我錯過了身為演藝人、你不想碰政治,中國政治摸上門來搞你的宿命。這一生他並無刻意左閃右近避,但陽錯陰差,不可謂不幸運。

若李我中年善於投資,像他自己說的:因廣播致富的利潤,及早投資房產,那時已經擁有一兩條街;今日的李我恐已是千億富豪。但這又歸於其終極的文人與江湖客本色,若當初還有商業天才,那就不得了,中國的命運玄學相信:這樣會遭上天妒嫉,反而會短命折福。

但是李我他老人家卻活到一百歲。後二十年雖然並無富豪般的享受日子,卻有許多舊雨新知,良朋粉絲,真心呵護,把他當做百年嶺南省港澳之寶。這一份友情,加上他太太蕭湘七十年不離不棄的關愛,容忍,於是就修來這份福氣了。

人生總沒有完美。李我臨終身邊就有這位第一流的老妻在耳邊呼喚。雖然沒有錢,李我這一生,其實擁有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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