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監獄出生的克街後人|陀地老外香港從商57年 指禁查冊比國安法更傷:以後外資仲嚟香港做乜?

  • 發布日期:2021-05-05 07:00

 

年近八十歲的George Cautherley,外表是一位白人紳士,實際上他的家族與香港關係千絲萬縷,灣仔克街就是以他的祖先命名者。他的前半生由低做起力爭上流,現在是藥廠老闆,亦是上市公司董事,更出任全球數一數二的商會高層,現家住山頂加列山道,仿如七、八十年代獅子山下港人成功上游的寫照。熱衷於中華文化的他,請朋友為他改了一個中文名「高德禮」,甚至與他的現任華人妻子學起風水,比更多香港人更「香港」。他用不鹹不淡的廣東話自信道:「我係香港仔,最鍾意食叉燒!」白皮膚之下,充滿香港人的身份認同。

高德禮祖先來自英國,家族在香港的足跡,始於1850年代。美資外商瓊記洋行(Augustine Heard & Co.),曾在灣仔克街設立大型倉庫。他的外高祖父就是洋行其中一個合伙人,街道因此以家族姓氏「Heard」命名。高德禮的父母本來在上海的匯豐銀行工作,1938年從上海移居香港,本來過著上等人生活,不過好景不常,1941年日本佔領香港,英軍投降,於是一眾在港洋人,包括高德禮一家人,也被迫生活在赤柱集中營。

高德禮的外祖母是赫德(Heard)家族後人,當年他的外高祖父於19世紀初開設對華貿易公司,並在廣州設公司,其後以香港為總部,公司最後破產收場。
高德禮的外祖母是赫德(Heard)家族後人,當年他的外高祖父於19世紀初開設對華貿易公司,並在廣州設公司,其後以香港為總部,公司最後破產收場。
回流香港 定居逾半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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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到三歲,高德禮都是和雙親在狹隘的集中營渡過。他和爸爸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排隊拿粥,有時候和其他小朋友到海灘游泳,「我們要赤腳行樓梯去沙灘,腳板燙得要命,那時候有些四肢瘦削的男人,背著我們走過樓梯。到二戰結束,我才有了人生第一雙鞋。」

不到三歲的他,在營內患過兩次痢疾,又險被美軍炸死。然而他憶苦思甜:「父母盡量不讓我捱餓,已經把最好的都給我,只要活著便好了,那就是我的全部了。」
日本戰敗投降後,高德禮跟隨母親獲釋回到英國。雙親後來又回到香港定居,高德禮則到英國讀書,不停穿梭兩地。「每次到香港,我都站在渡輪上享受浪花,那種被浪花拍打的感覺,我就知道,我回家了。」22歲的他,最後決定來港定居,一住便住了57年。來港後,他加入叔叔公司從事藥物經銷工作,後來決定獨闖醫藥界。
高德禮(中)在三歲生日時,與父母於集中營的合照。(由受訪者提供)
高德禮(中)在三歲生日時,與父母於集中營的合照。(由受訪者提供)
25萬起家開藥廠 發達靠風水
25萬起家開藥廠 發達靠風水
高德禮自言,當時有很多藥物公司老闆想聘他打工,但他不想單純做打工仔。「我想要經營權,其中一間我去面試的公司同意了。他說我要做的,是幫他們在香港開公司,我可以有25%股份。」最後他在岳父母的幫助下,籌得25萬元入股該公司,並在中環永隆銀行大廈成立製藥公司。其後他在深圳和海南設廠,專門生產藥物及醫療器械。

記者到佔地一千多平方米,位於柴灣的公司總部與高德禮見面。一打開正門,就看見一串銅錢掛在牆上,下面還有一大瓶水。「水是我的元素,我身邊需要很多水,所以家裏就像個湖泊,到處都是水。」原來高德禮已篤信風水三十年,每年農曆新年前,他都請風水師傅過來公司指點迷津。他說太太是華人,也是商人,生意一度無起色,有人建議她找風水師傅。結果一星期內,生意真的有好轉,所以他開始覺得風水有用。「我生意的確愈做愈好,身體也愈來愈好,通常師傅做的都是『預防措施』,讓事情變得不那麼糟。」記者問他掛在房間角落的鈴鐺有何寓意,他笑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應該無害吧!」
高德禮的風水擺設,在公司隨處可見。
高德禮的風水擺設,在公司隨處可見。
踏上逆權商人之路
踏上逆權商人之路 1960年代起,高德禮就在內地做生意,現在於海南仍有一間藥廠。長年來與國內生意人打交道,他體會到內地與香港營商上的分別。「在內地做生意最令人頭痛的是,他們常『搬龍門』,他們從不會事先提醒你,當你要遞交文件時,他們會突然說:『不!現在無效了。我們上星期已更改條款了。』但這令做生意有難度!」他笑說,正因為在國內做生意潛規則多多,外國人難以適應,反過來說,好處就是可能會遇到較少外來的競爭。

中港兩地均有生意的商人,大多安分守已,但他卻一腳踩入政界。高德禮表示他在英國讀書時,已對政治很感興趣,回港前也有在幾場選舉中投過票。來到香港的他,原本只是建立自己的事業及家庭,後來六四事件改變了他的想法。「1989年天安門廣場事件發生後,我第一次參與遊行,我是人群中少數的非華人,不少人走過來說『謝謝你參與我們。』」那時開始,他決定不再對香港的社政置身事外。

剛好同一年,非官守行政局議員Jimmy Mcgrege(麥理覺),與醫學界的立法局議員梁智鴻,成立了「香港民主促進會」,成員主要是一些來自專業界別的泛民人士,高德禮也毅然加入,「我當時認為,好,這是我參政的時機了。」他指自己的政治理念,深受麥理覺啟蒙。麥理覺曾支持末代港督彭定康的「新九組」,包括取消所有區議會委任議席,以及在立法局會大幅度增加直選議席,並增加九個功能界別。高德禮與曾任香港總商會總裁的麥理覺十分投契,二人在民主議政上拍住上。

2011年,高德禮聯同邵逸夫侄兒邵在德、黃元山組隊,參選行政長官選舉委員會,挑戰四大地產商,可惜敗給新地的郭炳聯。事隔兩年後,他投身陳方安生牽頭的「香港2020」,提倡爭取「真普選」。直到今日,他都依然樂觀地抱持這個香港人視為遙不可及的希望——一人一票選特首。
仍在海南設廠的他,被問到如此公開發表有關「民主」的言論,會否擔心被「秋後算賬」,他淡定指「沒擔心過」:「主要是因為我生意規模小吧,左營都對我的背景瞭如指掌,我只是努力做一些對香港有益的事情。」
高德禮 (中)、邵在德 (右) 及黃元山 (左) 以獨立商人的名義競逐商界(一)的選委肓位,欲打破總商會壟斷的局面。當時高德禮認為,泛民參選特首有一定作用,能令參選人政綱更壁壘分明。(《蘋果日報》相片)
高德禮 (中)、邵在德 (右) 及黃元山 (左) 以獨立商人的名義競逐商界(一)的選委肓位,欲打破總商會壟斷的局面。當時高德禮認為,泛民參選特首有一定作用,能令參選人政綱更壁壘分明。(《蘋果日報》相片)
以陳方安生(左二)及高德禮(右二)為首的「香港2020」,七年前就2017年特首,和2016年立法會選舉方案進行民意調查。(《蘋果日報》相片)
以陳方安生(左二)及高德禮(右二)為首的「香港2020」,七年前就2017年特首,和2016年立法會選舉方案進行民意調查。(《蘋果日報》相片)
禁查冊 壓倒香港金融最後一根稻草
禁查冊 壓倒香港金融最後一根稻草 涉獵政商界多年的高德禮,現時是「國際商務委員會」香港區會副主席,該會是全球最大的商業組織之一,利豐集團主席馮國經都做過該會主席,而委員會成員當中包括東亞銀行及萬通保險高層,林鄭月娥往年也有賞面出席該會的酒席,足見其影響力。

國際對中國施加制裁,成為磨心的香港,其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岌岌可危,但高德禮始終認為,香港失去金融中心地位的可能性不大,「因為在中國內地依然有金融交易限制,像是上海、北京等地,沒有香港所擁有成為國際金融中心的條件。」他認為香港吸引人之處,首要是法制,「人們對普通法很有信念。」另外是港人靈活變通的特質。

不過他也警告,「但假如香港被施加太多掣肘,如失去資訊自由流通,企業不會選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他認為毋須對國安法太緊張,談論其影響,仍言之尚早。而更加挑動他神經的,不是國安法,而是政府將推行收緊查閱公司董事名冊限制,此舉比國安法更具殺傷力。

早於2013政府已有意限制查冊安排,當時國際商會表明不支持,高德禮憶述道,「我們當時寫信給時任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局長陳家強,告訴他們我們不認為政策有利,又寫過信給立法部門重申政策沒幫助,而且公司股東誰屬,需要有高透明度。」他舉例道:「很多中國人同名同姓,像是Wong Mei Ling(黃美玲),一定有很多個人名叫Wong Mei Ling,但哪個Wong Mei Ling是這公司的董事? 惟一方法是對照身份證號碼。」

談吐溫文的高德禮,對於禁查冊一事立場特別鮮明,投下反對票,「政策不利香港資訊自由流通及高透明度的形象,這是人們為何來港開公司的主要原因。如果將來失去了資訊自由流通,為何仍來香港開公司?倒不如去上海、北京或新加坡開公司!這些是香港營商的重要部分。」
生於斯 長於斯 留守到底
生於斯 長於斯 留守到底 從赤柱集中營出生,「升level」住到上山頂,出入以Tesla 座駕代步。年近八十的他,本來可以坐享收成期,但他想用自己的方式,為推動香港民主做更多事,那就是進行lobbying(游說)工作。「我不是走在前線的政治人物,所以我與前線的人物交談,游説不同政治立場的人。」至於對象為何人,他指要保密,但透露某些建制派領導層人士頗為approachable(容易接觸得到)。

十年人事幾番新,高德禮所在的香港,早已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見證著自己熟悉的泛民中堅份子,一個個老去退下來,甚或身陷囹圄;而港人熱切談論的,是移民去何方。高德禮兒子及孫女一家均居於美國,但他沒想過要離開香港,「當我們搬到這裡時,我就對我的妻子說,這是我最後一次搬家。」

他始終相信基本法承諾的「一人一票選特首」終會落實,記者反問他何時會實現?高德禮眨眨眼道,「If I have a crystal ball, I can tell you!(如果我有水晶球,我可以告訴你!)」

如此「阿Q」,記者不禁問道,難道生於赤柱集中營的經歷,令他堅忍過人?高德禮笑言,當時他仍只是小孩,兒時對集中營生活的印象反而是喜多於悲,當然戰爭對大人們留下很大陰影。他用雙親在集中營掙扎求存的故事,勉勵港人在逆境中保持希望,「媽媽告訴過我,當她意識到日本將全面佔領香港,他們都會被關到牢獄時,她知道需要專注於某些事情才能度過這段時期,而她一直相信最終他們會被救出。她和爸爸都覺得,下一代是上一代活下去最好的寄托,所以媽媽才懷上了我。我覺得在任何時候,都要有盼望,不要放棄!」

撰文:張怡、邱嘉幸

攝錄:廖健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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