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間餘話|濁水漂流

  • 發布日期:2021-04-15 16:00
  • 人間餘話|濁水漂流

 

逐水草而居,正是先民為了一簞食一豆羮而四方遊轉,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更彷彿應了屈原借漁父之口所道出的聖人之道:「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先民敬天,心無圭礙,流雲不住。今天我們俗人濁世,渾忘天地,一低頭,百方牽慮,唯願家有恆產,安土重遷,若非留不下來,非走不可,便不會也不甘心收拾長物,連根拔起。

那天友人在電話裏邀我看《濁水漂流》,我乍聽斷定是《逐水漂流》,反正英文戲名亮著的是水聲汩汩的’Drifting’,隨波逐水方為真諦吧。待得在戲院大堂看著大招牌,噢!是濁水不是逐水!一下子又回到了屈子的《漁父》:「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那些年屈原給楚懷王流放,成了一味drifting的outcast,遊於江潭,行吟澤畔,逐水而行,竟是為了一己不願混入濁世眾流中。從此,去或留一路以來已是一種人生取捨,一款生活態度。

《濁水漂流》既拍於2019年的炎熱躁動之中,復面世於今天塵埃紛紛落定之際,自然而然成了一部開放的文本,一任各人讀入其中,讀出或抽象或具體的濁世時代精神。戲中阿輝(吳鎮宇)甫出獄,在渡輪上看著滾滾濁水,冷不防冷冷一句:「香港把撚吖!」我們一笑,惺惺相惜,從19到21,這句說話遂有如我們親手層層剝開的洋葱,一瓣一瓣,如花開,如花落,洋葱還在還不在?然而,我們俱少不了涙水迷糊了的眼。

阿輝雖然口中如此喃喃,可還是留下,留在天橋下,留在現世中。一班露宿宿友好像自天地初開以來已是如此homeless/houseless (謝君豪演的「老爺」許是例外?我們畧知他是越南華僑,因犯事而錯過了到美國一家團聚!),沒有back story,只是在一場又一場的戲裡,在我們眼前快步過場,一如我們偶爾在街上遇上他們,不曾駐足,不曾停下來一聽他們的斷章和故事。我想起去年的另一本戲《麥路人》,裡邊郭富城演的「阿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於麥記,但從他身旁歌女秋紅(楊千嬅飾)的回眸回憶中,我們看到阿博如何由盛而衰,從高峯處乍入深淵,其間自有個人的計算和失誤,但如此的back story總讓我們了解甚或憐惜阿博的命途多舛,但在《濁水漂流》裡的角色彷彿沒有我們懂的過去,還是我們根本不必懂,事關世事只餘brute luck,緣生緣起緣滅,俱不是我們的取捨,我們只是「逐」水漂流,drifting with our luck,是以阿輝的留守,朱栢康(大勝)的離去,老爺的永不回來,取捨不一,但還是順著一己的執著,隨遇而住,隨遇而遷。導演不讓我們曉得他們的backstory,活脫是政治哲學大家John Rawls在’A Theory of Justice’中叫我們拉起無知之冪’the veil of ignorance’,不許我們懂得自己的身世顏色,然後方能設計一個公義制度,讓最不幸的人the least advantaged(可能是你和我!)也可有尊嚴地吻下來,活下去。

其實我們這一代上一代下一代莫不隨著我城的機遇而追逐流轉,或吉或凶,亦吉亦凶,未必曾有機緣機會創設公義制度,但最少我們應懂得,公義不會是只讓一小撮人囊括一切權力和資源,阿輝緊持在天橋下築起自己的小木屋,今天自是天地不容的官地僭建,但對照他喃喃的那句「(地產商)起咗咁撚多樓」,我們忽爾驚覺,阿輝不只在自築家園,更是在我城的地產秩序中爭取他的一份自主,一如我們的上一代在山邊山上胼手胝足搭建木的鐵的寮屋,那些年這不叫「獅子山精神」,卻是從前獅子山下的庶民悄悄跟政府討來的tolerated sharing。

阿輝的drifting也是他的defying,但今天的defying倒是命中注定的not surviving。阿輝的小屋火光熊熊,不是燃亮了黑暗,倒是告訴我們無處不在的黑暗。

人間餘話|劉偉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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