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看雲起時|TVB和香港之死(陶傑)

  • 發布日期:2021-04-11 17:00
  • 坐看雲起時|TVB和香港之死(陶傑)

 

香港TVB的中資老闆突然發狠,公開大罵自己的企業表現令他十分不滿意。如此不給情面,即導致總經理、服務了超過十年的李寶安辭職。

TVB表現為何不滿意?中國老闆聲稱此機構脫離現實、無法吸引年輕人。言下之意,將會把TVB交出,由中國文化部或宣傳部統一規管。

TVB之死,亦香港之死,這是和尚光頭上釘著的蒼蠅——明擺着的事。其中因由最陳腐的說法,就是將原因推給全球化的手機網絡。阿媽係女人,也人人都知道了。這只是外因,很明顯,物先腐而後蟲生,TVB的沒落,不只是蘋果手機摧毀了此一香港昨日的神話,香港特區政府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TVB不是公營機構,為何要指責特區政府?因為殖民地時代,英國人很微妙地與香港兩家電視台,維持了某種主客關係。雖然無線電視是百分之百的私人機構,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幕後有巨大的政府操縱和影響。

先看TVB成立在甚麼時候?在一九六七年十一月。那時發生了甚麼事?港共的暴動,半年前將香港陷入暴力和炸彈的火海。到了十一月,有如強弩之末,敗局已定。殖民地政府痛定思痛,防止共產暴亂,以星馬的管治為鑑,必須由社會深層次原因著手:由大陸湧來太多的難民失學、失業,要復興香港的就業經濟,除了滿足中國人的口腔需求,必需也顧及香港基層市民的精神生活。

這一年,香港的粵語片也陷入低潮。「如來神掌」之類的片集拍到水尾,陳寶珠蕭芳芳雖成為工廠妹的偶像,影迷只是少女。四百萬人口之中,無牌小販、建築工人、大笪地的貧民、漁民和農夫,不能叫他們天天花一圓幾角買票進戲院看粵語片,看電影需要出門進入另一個空間,散場後要回家。最好令他們乖乖留在家中,大腦不要想其他事,只能用歐美其時新興的一片螢光幕,以免費娛樂,把他們的靈魂吸進去。

十九世紀,美國教會隨著篷車開拓西部,也帶去一批平民。推廣基督教,不能一開始就成立教會,再在報紙刊登聚會通知,吸引見來拜頌耶穌。那時美國的牧師,先調查平民想由教會獲得甚麼。他們發現,開硬繃繃說教的佈道會,無法吸引信眾,只能在佈道時穿插播放音樂,用吉他取代風琴。教會逐漸拋棄傳統的偶像和符號,包括十字架和耶穌像,決定教會的宣傳必需世俗代,消除教會與俗世之間的認知隔閡。

新教牧師調查後發現:居民首先想得到的不是如何死後去天國的神學訊息,而是娛樂,包括搖滾樂。人民還想需要一堆服務,如照顧兒童、輔導叛逆少年,協助處理離婚、吸毒問題。美國由自己的經驗發現:在第三世界宣教,必須用當地的音樂文化、醫療服務、娛樂音樂,來開化人民。

一九六七年之後,殖民地政府重建香港人的信心,培養香港人的身份。首先要令香港人的精神生活有一個去處,亦即英文的Engaged。無線電視出現,隨即推出其核心節目「歡樂今宵」,僱用粵語片工業排斥出來的一眾基本演員:梁醒波、李香琴、鄭君綿。觀眾發現,這些一度要付錢進戲院才看得到的偶像,忽然夜夜晚飯後可以免費欣賞。一時無線電視成為全新的入屋娛樂形體。加上這些粵語片演員紮實的演藝功夫,香港人迅即忘記了暴動,左派共產意識宣傳,在TVB出現後瓦解於無形。

「歡樂今宵」有很強的政治元素:娛樂為主,逐漸加人了對社會政策不萬的諷刺,發生天災,如一九七二年的「六一八」,「歡樂今宵」發起籌款,然後逐漸將「歡樂滿東華」之類的節目成為常態演出,以娛樂包裝,亦即殖民地政府將社會福利的開支,巧妙地轉化給香港民間自動捐獻。在這方面,TVB雖然是私營,其實每夜九點半的「歡樂今宵」是一個穩性的「正能量」公營節目,唯正能量三個字,智商高明的英國管治者,從來不須說明。

因此,無線電視的股東,必需是英國信得過的投資者。利孝和家族之外,余東璇和邵逸夫,都曾在星馬與英國殖民地有戰前的淵源。無線的股份,還有若干分發給匯豐銀行。加上英資逐漸淡出、澳洲資本接手的麗的電視,然後由何佐芝投資的佳視,香港三大電視台,定義了整個七十年代經濟和文化復興的繁榮香港。

一九九七年,英國撤出香港,管治權落來黃皮膚的土著手上。這等人形動物不懂得經營香港的一套政治密碼,與中共都只以為管治香港只有行政、立法、司法,三大支柱,日日嘮嘮叨叨。其實暗的還有以娛樂管治香港。一到這一層,共產黨只懂得粗暴的審查和控制,不懂得英文說的Engage和Manoeuvre。公務員出身、從來對文藝戲劇一無所知的特首,當然是一片空白。無線電視變成特區政府認為純粹民間的娛樂機構,任由其自生自滅。

今日變成這個樣子,與香港的腐爛密不可分,一切咎由自取,令旁觀者含笑結論:一顆東方之珠,是否能維持,視乎由哪一等級的民族來管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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