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看雲起時|一腳撐下床(陶傑)

  • 發布日期:2021-03-28 17:00
  • 坐看雲起時|一腳撐下床(陶傑)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若你在千禧年左右看過英國喜劇《真的戀愛了》(Love Actually)。戲中影射剛上任做首相的貝理雅,青年才俊,風度翩翩,與彼岸的克林頓結成惺惺相惜的盟友,彼此都是戰後出生的一代,靚仔風流,還有點隔著大西洋的同志Feel。戲中的倫敦不但歌舞昇平。而且還有一幕是一名黑人青年追求白人美少女,雪地下在她窗下唱情歌。歌聲悠揚,最後是白女嫁咗黑仔,另有白男暗戀白女,平安夜向她表白,去她樓下唱情歌。

看見這種童話般的浪漫畫面,又怎會想到今日的倫敦是所謂種族主義之都?黃種亞洲人走在街上遭到喝罵,與大西洋之隔,另外曾經由克林頓、奧巴馬統治過美國,一樣燃起一陣仇中種族主義攻擊潮。

或許《真的戀愛了》描述的是真實。這場戲象徵黑白和解。黑白之間本來有種族分歧,但現在似彼此找到共同敵人,因此同仇敵愾,黑人的地位,不必站在白人少女窗下唱情歌,也提高了。

一夜之間,英美都變成種族主義非常厲害的國家。幾十年來,中國人自我吹噓的毛主席天安門城樓,高呼站起來了、李小龍精武門神話、甄子丹葉問打鬼佬四部曲、全國大媽湧往歐美掃貨、富二代去西方文明國家成為教育產業最大僱主,多少故事傳回來:Check in華杜夫酒店,白人的Bell boy穿一件燕尾服半鞠躬迎迓;進入巴黎春天百貨公司掃名牌,一眼看中一隻,經理和三名副經理親自迎迓,全部都是白人。許多年來我聽慣許多香港愛國同胞轉述,眉飛色舞:我們有錢了,洋人看得起我們了。心中不說話。

有見識的人都知道,洋人不是看得起你,洋人只是看得起你一箱兩袋端來歐洲花的錢。洋人為甚麼看得起你的錢?很簡單:因為洋人認為這些錢本來就是洋人的。一件T恤在大陸血汗工廠成本僅八角錢美金,來到洋人國家標價貴十倍。一樣是洋人掏腰包買了這些低通賬的貨色,他們的利潤以美金方式進入大陸庫房。然後又由中國有辦法的人,以人民幣換得美鈔,繞一個大圈回來西方花。洋人眼見中國人手裡的錢,就像親娘認回自己的兒子親骨肉,眼睛怎會不發亮?中國人拿著美鈔歐元在西方花,在洋人眼中只不過是將竟兒子送回家中團聚的一名低級社工。

所謂「洋人終於看得起我們了」,其實是皇帝穿新衣的一種錯覺。洋人有意將中國人喜歡買的名牌聚攏在一起,而且每一件都暗中加價。一項產業在西方國家即將淘汰的,因為擁有百年名牌,但因時代進步,不再需要了。難得有中國人伸長脖子流口水的想買,為甚麼不?

以紐約華杜夫酒店為例。三十年代以來,美國總統去紐約,或國外訪問歸來小停紐約,必住華杜夫酒店總竟套房,其他美洲國家代表也一樣。中國的安邦集團,老闆是鄧小平的外孫女婿吳小暉,以二十億美元天價收購,並在此美國心臟的尊嚴建築物插上五星旗。吳小暉還揚言會再花數百億,繼續收購美國其他地方的老牌名酒店。其人自稱「白手起家」,收購之後,宣佈將華杜夫酒店「大規模翻修」── 中國曾對北京也大規模翻新,拆掉九座城門,變成今日現代化的樣子 ── 一千四百多間房,改造為豪華公寓。從此酒店不再,變成另一種行業。

但是裝修設計,吳小暉當然不相信以張藝謀為首的中國美學設計家,而聘請法國室內設計名師羅尚(Pierre-Yves Rochon)設計。羅尚當然不客氣,白送上來錢,怎會開一個便宜價錢?

三年不到,吳小暉慘遭中國拘捕,企業王國瓦解,被指貪污賄客,嚴重負債之外,被判入獄十八年。

從此電腦網絡關鍵字連接,「華杜夫酒店」和「吳小暉」連在一起,也延伸到貪污舞弊、入獄十八年。華杜夫酒店此一文明名牌,蒙上中國人奉送的污點。但是賣家幾十億美元已經袋袋平安,對於美國,酒店的黃金時代過去,尤其是百年前在洛杉磯同樣落成的Cecil Hotel,今日破落,發生過一件藍可兒謀殺案。誰能保證華杜夫酒店在全球化之下,不會逐漸衰落,幾成毒販、娼妓、謀殺的另一座溫床。

但「中國人擁有華杜夫酒店」式的李小龍式亢奮只維持兩年多。這幾十億美元購買的吐氣揚眉感,對於美國人來說,是一個笑話,但對於中國人卻非常重要。到底誰做了老襯?在商業市場裡,你情我願,你受我買,一切都公平,不存在搵老襯可言。雖然在文化心理學生,有一個名詞叫做民族自卑感。然而井水不犯河水,洋人眼中尊敬的不是中國人,也Don’t give a damn about中國的百年屈辱。你乖乖的肯將我要求的灌了水份的那個價格,送錢上來就得了。

哪知道西門慶潘金蓮本來水乳交融的過了二十年,終於反枱,中國將西方名牌,忽然一腳撐了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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