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旭暉|文明世界的警號:當中美峰會變成「大內宣」鬧劇(壹週平行時空)

  • 發布日期:2021-03-23 10:00
  • 沈旭暉|文明世界的警號:當中美峰會變成「大內宣」鬧劇(壹週平行時空)

 

萬眾期待的中美峰會,居然在第一、二輪就在記者面前演變成鬧劇,中國戰狼外交的「大內宣」特色,表露無遺。

根據中方說法,美方代表身為東道主,居然在記者會「搶先」發言、並在發言內容批評中國,十分無禮,於是出於義憤,王毅、楊潔篪先後用了17+4分鐘宣示習近平「平視世界觀」來反擊。美國自然對中方忽然化身戰狼、不顧外交禮儀超時發言大為震驚,雙方不歡而散。

中方官員是沒有「爆肚」空間的,17分鐘的發言,必然事先準備,但主動說17分鐘又出師無名,於是硬是要說美國「破壞規矩」,從而佔了便宜又賣乖。這一套說法,既要爭取道德高地,又要顯示戰狼外交「霸氣」,反正在場的中方傳媒一定會這樣報,目的已達,美方、正常人怎樣想,並非中國感興趣的事。

這一套外交手法有其傳統,以往多為冷戰時代的共產國家所用。例如每次談判,北韓總是在事前事後自居victim、然後提出種種奇怪要求;蘇聯總是要投訴國際組織是美國傀儡,刻意蔑視其權威(例如赫魯曉夫曾在聯合國脫鞋敲講台);古巴卡斯特羅更是以一說幾小時馳名,一眾翻譯員都聞風喪膽。

中國現在秉承這套原則,而且還有創造:利用互聯網影響輿論、重構事實,甚至不是為了現場效果,而是希望找到一個可以被網民spin 的時刻,完全接受了活在後真相時代平行時空。由於這樣的decision makers,根本不以現實世界為決策基礎,本來一切理性分析說不會發生的事,恐怕都會改變。

美國外交需要哪種人才?

美國外交需要哪種人才?

中美峰會居然變成中方精心策劃的大外宣,美國好好上了一課,對手居然是這種程度。對香港人而言,見識了國安法的「邏輯」,反而見怪不怪,但過慣太平日子的美國精英,恐怕learning curve 還十分漫長。

雖然布林肯已經算是隨機應變、也有punch line,但面對中方有備而來的突擊,還是進退失據。假如是軍人出身的龐貝奧在場,單是氣場也會壓倒一切。

這就是傳統精英的職業病:習慣了一切講道理、講規矩,遇上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就忽然down機。同時,國內卻有另一群稱讚「發爛渣」是「講道理」而且「講得好」的左膠,對這些精英的出牌選項進一步constrain,中國的部署,就更容易得逞。

明明知道中國官員沒有可能即席發揮20分鐘,已經是一個setup,卻因為顧及「禮儀」,不懂回應,否則會被左膠說沒有風度。

明明知道中國官員拿美國所謂「種族問題」出來,只是混淆視聽、說給國內人民自high打飛機,但也不得不認真回應,否則國內左膠會說是心虛。

明明知道中國官員有求於美國,卻擺出一副戰狼格,去掩飾內心的虛弱,卻又不敢把底牌亮出,唯恐又被罵帝國主義壓迫。

其實單是企業批評中國就被中國市場封殺、批評美國卻有光環並能繼續在美國做生意這樣明顯的漏洞,已經不可能存在,但美國政府似乎對解決這問題毫無辦法,因為到了最後,總有道德高地的gate-keepers,只會decontextualized的「反帝反殖」,就像批評使用「武漢肺炎」的那位蘇哲安法國教授。

這不禁令人想起《鹿鼎記》,康熙派出韋小寶出使「羅剎國」,朝中大臣都擔心此人不學無術,只怕影響國格、貽笑大方。殊不知朝中都是讀書人,唯有韋小寶一人沒有包袱、懂得隨機應變,和俄羅斯代表「鬥爛」,最終大獲全勝,連攝政女王也成為SP,這才是真正為國爭光。

美國Vs中國貿易戰,誰的牌更多?
美國Vs中國貿易戰,誰的牌更多?
日前在香港總商會的午餐會,分享了對最新中美關係的看法,另一位講者是曾在美國領事館工作的 Benjamin Kostrzewa。他的分享中,我特別下載了這兩張slides(請看圖一和圖二),詳細講解了美中兩國對對方有什麼牌可打。見字就明,不解釋。

單論牌,美國實在比中國多很多,現在明顯也是中國有求於美國,而不是the other way round。但為甚麼美國老是佔不了上風?

一來美國的牌,打出去都會影響不同的國內持份者,在民主制度下,每一件事都有代價。但中國的舉國體制,根本不容許持份者有異議,加上民族主義氛圍下,任何牌只要「愛國」就可以亂來,靈活性卻是中國遠遠佔優。

二來美國的牌,打出後也需要後續,但美國經濟已經高度發達,不少產業沒有競爭優勢,不可能像中國那樣,建立「一帶一路」內循環,由勞工、基建到投資、融資都一手包辦。所以美國的牌,必須配合其他國家打,才能產生互補的後續效應,不像中國可以乾綱獨運。

三來美國的牌,假如要國內企業配合,必須大規模訂立嚴格法規,但這會令國內體制、政治文化大變,在「左膠」當道下,幾乎不可能,結果美國完善的制度,卻反而制約了自身行為。不像中國的「馬克思主義法學觀」,只要政權需要,就是「依法」。

這樣下去,美國本來可以佔盡上風,卻因為作繭自綁,逐漸被拉成均勢。長此下去......

圖一︰美國對中國的牌 (作者提供)
圖一︰美國對中國的牌 (作者提供)
圖二︰中國對美國的牌 (作者提供)
圖二︰中國對美國的牌 (作者提供)
假如BLM發生在中國......
假如BLM發生在中國......
然後,看見一位舊學生的分享,非常無奈,因為非常有代表性。

他的年紀和我差不多大,是「學生」因為是EMBA學生,自然是名成利就的一群。我知道他系出名門,學歷高、外貌好,自己也正步入「愛國者」管治班子。正如我們課堂上常說,立場不是問題,問題是怎樣得出立場的邏輯和方法論。

當他為楊潔篪、王毅在阿拉斯加的戰狼式發爛渣叫好,說是為中國數千年屈辱一吐烏氣,說中國人不受美國那一套,說美國阿伯先管好自己的事...... 之時,其實有沒有想過,楊王戰狼說的「美國種族歧視」BLM,假如發生在中國,又會怎樣?

美國對黑人施以警暴的那位白人警察,事後自然被捕、被控,同袍紛紛割蓆,根據目前控罪,判刑相信是必然下場,而且最高可判刑數十年。受害人家屬已得到市政府過億港幣的賠償。而美國人可以根據自己對運動的支持或不支持,在選舉更換各級領導人。媒體可以暢所欲言,自由辯論前因後果。

但在香港,沒有一個警暴警察受到任何制裁,哪怕是內部譴責也沒有,反而一律加官晉爵,受害人反而紛紛被告上庭。媒體再不能自由辯論,逐漸只有支持警察的一言堂,提出其他意見的動輒被批鬥,甚至可能「違反國安法」。到了新疆,進入再教育營的人不能發聲,家屬投訴就變成恐怖份子,除非成功流亡,否則終生活在陰影中。美國正在「管好」自己的事,中國呢?又說只有十四億人民有「發言權」,但他們發言的後果,又是怎樣?

最後,那位學生以一句話作結:「給我們二十年,要讓美國跟隨我們中國這一套。」

然後更精彩的是留言,某人說:「十年就可以吧!」他再回覆:「大家努力!」



究竟我們活在一個怎樣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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