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土百年老店面臨結業|中環工匠鞋店吸引李嘉誠幫襯 曾福琴行摩利臣山生產鋼琴

  • 發布日期:2021-02-21 07:00

 

有些東西正在消失,我們卻懵然不知。

近年「本土」再次成為我地日常生活的Hashtag。不過,疫情持續超過一年,當我們學會習慣持久抗疫,但部份本土老字號卻未能抵擋時代的巨浪,漸漸流逝。當我們意識到已經是道別之際。

曾福琴行1915年出產香港第一部琴,外銷至世界,為香港製造爭光,將於2021年3月結業。日本文化於七八十年代在香港盛極一時,1947年開業的智源書店成為第一間引入日本書的書局,成為日本文化愛好者聖地,但早已於上月拉閘。高和鞋店在1928年開始造鞋,是一間匠心鞋店,李嘉誠亦是他們的顧客,時至現在,仍有著上一輩默默耕耘的精神。

他們是香港的寫照,象徵了我們的文化與歷史。然而,今天他們選擇了結業,一代文化、香港製造的年代結束,香港人除了打卡之外,還可以做甚麼捍衛我們的歷史與回憶?還是我們只剩下懷緬過去的能力?
104年的曾福琴行:曾經Made In Hong Kong的鋼琴

104年的曾福琴行:曾經Made In Hong Kong的鋼琴

談及香港工業,大家說得出穿膠花,但有多少人知道香港曾經也出產過鋼琴?第一部「Made in Hong Kong」的鋼琴製造商--曾福琴行,近日因宣告結業而喚起港人回憶。

你未必聽過曾福琴行,但你或許知道北角有一條琴行街。曾福琴行創辦人曾福先生在歐美修成造琴和調音本領後,於1915年在香港摩利臣山道創立第一間琴廠,主理生產及修理本土鋼琴,鋼琴就此取名為「摩利臣(Morrison)」。其後他拓展到北角設廠,琴音在街頭不絕於耳,政府因此在1937年將街道命名為琴行街。
 曾福琴行曾經在北角設廠,生產及修理本土鋼琴,政府在1937年將街道命名為琴行街。廠房屬前舖後居,各人房裡都有一部自己的琴,有一位師傅逐一教授琴技。
曾福琴行曾經在北角設廠,生產及修理本土鋼琴,政府在1937年將街道命名為琴行街。廠房屬前舖後居,各人房裡都有一部自己的琴,有一位師傅逐一教授琴技。
黃太太是第三代主理人,鋼琴世家決定將於今年三月為曾福琴行寫下休止符。
黃太太是第三代主理人,鋼琴世家決定將於今年三月為曾福琴行寫下休止符。
這盤生意現已由第三代接手,黃太太憶述:「如果話我哋舖頭最風光嘅時代,應該就係Marina House Arcade(公主行商場)果時,即係而家嘅置地嘅前身,以前皇后大道中嗰度全部都係名店㗎嘛!」說「風光」一點也沒有誇張。摩利臣鋼琴採用英國物料由本地組裝,成本自然較外國鋼琴低,更具競爭力,遠銷至東南亞、澳洲、新西蘭和英國等地。據說二次世界大戰前,一個月生產兩部琴已經可以養活全廠的人,甚至中國最大的鋼琴生產廠珠江鋼琴亦是以摩利臣鋼琴為藍本。第二代的方太補充,昔日在琴行街廠房屬前舖後居,他們大家族有很多位兄弟姊妹,各人房裡都有一部自己的琴,有一位師傅逐一教授琴技。
第一部「Made in Hong Kong」的鋼琴製造商——曾福琴行,近日因宣告結業而喚起港人回憶。
第一部「Made in Hong Kong」的鋼琴製造商——曾福琴行,近日因宣告結業而喚起港人回憶。
 1929年世界經濟大蕭條,曾福琴行把握機會將Morrison鋼琴暢銷香港,以至東南亞、澳洲、新西蘭和英國等地方。
1929年世界經濟大蕭條,曾福琴行把握機會將Morrison鋼琴暢銷香港,以至東南亞、澳洲、新西蘭和英國等地方。
第一部摩利臣鋼琴售200元,到四十年代升至500元一台。一名老員工向記者補充:「六十年代一部琴賣成二千蚊,但當時文員月薪得三百蚊!」由此可見擁有鋼琴象徵身份地位。1959年上映由首屆金馬影后尤敏主演的《玉女私情》中亦見曾福鋼琴的影蹤。除了造琴,曾福琴行亦代理各種西洋樂器,在1960年由美國貓王披頭四等帶起了搖滾樂潮,香港青年人開始認識到流行音樂,令電結他爵士鼓等暢銷。開音樂興趣班後,曾福的生意再創高峰,一度開設十多間分店。
匠心︰師徒承傳
匠心︰師徒承傳 造琴可謂匠心獨運,極具香港精神。88個琴鍵背後每一塊木板、弦列、音板、支架和踏板機械都必須一絲不苟,方能確保鋼琴音色。時至今天,曾福位於黃竹坑的門店仍有香港碩果僅存的低音弦打線機,可以按客人要求打造特定的弦線。製琴師可以堪稱匠人,而曾福是香港製琴師的搖籃,亦是一個鋼琴調音師的少林寺,成就出香港音樂史上的幕後英雄。

「據某老前輩講,喺香港如果未試過曾福琴行做過調音,就唔算係一個調音師。」曾在曾福學師的鋼琴調音師羅志強如是說。他解釋,「曾福琴行係從製造開始,所以好多師傅嘅要求唔係淨係攞個調音錘出來調音,要修理技術都好好。部琴有咩問題你都係可以處理到。」細節裡看見瑰寶,即使是別人覺得卑微的清潔,羅志強也毫不馬虎。「其實鋼琴嘅清潔好專業。等如鋼琴搬運,是一項專業,不是容易處理的。而家我都聽到客戶講,好少人願意咁做。」對細節如此一絲不苟,難怪以前的港督府都是邀請曾福調琴。
 鋼琴調音師羅志強於曾福琴行學師出身,表示當年前輩稱,若未試過於曾福琴行做調音工作則不算是一個調音師。
鋼琴調音師羅志強於曾福琴行學師出身,表示當年前輩稱,若未試過於曾福琴行做調音工作則不算是一個調音師。
 造琴可謂匠心獨運,極具香港精神。88個琴鍵背後每一塊木板、弦列、音板、支架和踏板機械都必須一絲不苟,方能確保鋼琴音色。
造琴可謂匠心獨運,極具香港精神。88個琴鍵背後每一塊木板、弦列、音板、支架和踏板機械都必須一絲不苟,方能確保鋼琴音色。
談到這份專業不能不提師徒制。工業年代,大部份工藝都是由學徒身分入行,曾福的結束,羅志強不捨的是一份師徒情。他師從曾福四位老前輩,其中一位是曾福琴行第一代琴師曾慶斌師傅,是「鋼琴詩人」傅聰和魯賓斯坦在香港演奏的御用調音師。言談間羅志強向記者展示一把由曾慶斌師傅傳給他的調音鉗子,說是師傅過身後,他的孫兒特地將此交付予他。「我諗曾福琴行嘅精神就係傳承,師徒相授嘅唔係只係技術,師傅會去教你點樣做人啊,教你衣著打扮要得體先會令人尊重我哋職業,又會關心你屋企隻貓啊,甚至教你整嘢食。」他說得興奮,但背後盡是不捨之情。
三月寫下休止符
三月寫下休止符 事實上,摩理臣山早於20年代巳因為灣仔土地不足而被夷平,香港造琴業式微,摩理臣鋼琴於六十年代停產。時至今天,黃太坦言經營環境大不如前:「幾十年前,我哋有好多野都可以自己做總代理,同當時透明度唔高。基本上客人要買貨物就一定要同我哋買。但而家世界已經唔同晒,上網買野經已好普及,甚至可以自己去外國去選購。透明度變得高,利潤亦都冇以前咁多,但係成本就比以前大喎!因為倉租、鋪租同人工都冇得慳。」疫情之下,前景能見度更低,黃太直言曾福的第四代各有自己的專業和興趣,未有接手意願,而第三代早已踏入退休之齡,鋼琴世家決定於今年三月為曾福寫下休止符。
 曾福琴行位於黃竹坑的門店仍有香港碩果僅存的低音弦打線機,可以按客人要求打造特定的弦線。
曾福琴行位於黃竹坑的門店仍有香港碩果僅存的低音弦打線機,可以按客人要求打造特定的弦線。
74年的智源書局:告別一個浪潮
74年的智源書局:告別一個浪潮 1947年成立的智源書局由上海搬到中環威靈頓街,再遷至尖沙咀金巴利道的舖位,現時由第三代的Winnie主理。訪問當天正是智源最後一天營業,除了書籍,部份陳列品也近乎清空,不過踏入晚上7時許仍有零星讀者慕名而來,Winnie招呼一輪後,便著同事一起拍攝短片上載到Facebook向顧客道謝:「多謝大家喺呢70幾年來對我哋嘅支持同鼓勵,多謝晒!」忙碌一整天後,終於能騰出時間接受記者訪問,Winnie看著已近清空的書櫃坦言傷感,同時亦為顧客的支持心存感激。

香港的本土特色是東西文化交融,外來文化盛行包括日本文化的流行,亦是香港八九十年代流行文化的重要一環,塑造了一代既香港人。其實早於英殖時期,Winnie的祖父母以入口歐美國家書籍為主。由於Winnie爸爸喜歡日本文化,曾經在日本工作,因此接手後便將智源轉型,成為香港首間專營日本雜誌、書籍批發和零售的書店。恰好日文化席捲全港,香港人熱愛山口百惠、中森明菜、近藤真彥等日本歌手,日本雜誌自然大受歡迎。獨市的智源食正勢頭,成為不少哈日港人的集體回憶,「我讀書時,每次明星雜誌一返貨我地一定包到手軟。嗰陣時批發客一知道智源翻貨就會喺出面排晒隊,想將件貨品快啲拎去自己鋪頭賣嘛。」雖然疲倦,但談起回憶時Winnie都會興奮得手舞足蹈。

結業是因為疫情嗎?Wnnie坦言事實是時代環境已容不下他們。自從美國亞馬遜、台灣博客來等網上平台興起而令讀者的消費文代有所轉變,以及閱讀風氣由實體書轉至線上,小書店的生存空間越來越窄,智源書局亦面對同樣處境。

風光隨人事散,港人口味在變,自從Winnie接手後,崇日浪潮已漸退卻,店舖生意大不如前。修讀電影的Winnie嘗試融合新元素,舉辦展覽和工作坊,例如作者分享會和簽書會,以及西洋書法工作坊等,以求在狹小的空間作出改變。然而努力不一定有成果,Winnie不忍親眼見證書店走向糜爛之道,只好藉疫情為由,宣告光榮結業。「香港是一個變化急促的地方,當一樣東西消失時候,香港人先懂得珍惜。例如『無左書局先講︰我都唔知去邊度買書喇!』,或者『我呢樣嘢我唔知道邊度再去食到喇!』」Winnie嘆道。
 訪問當天正是智源最後一天營業,第三代主理人Winnie(左二)結束手上工作後,便著同事一起拍攝短片上載到Facebook向顧客道謝。
訪問當天正是智源最後一天營業,第三代主理人Winnie(左二)結束手上工作後,便著同事一起拍攝短片上載到Facebook向顧客道謝。
 日本文化於七八十年代在香港盛極一時,1947年開業的智源書店成為第一間引入日本書的書局,成為日本文化愛好者聖地,但早已於上月拉閘。
日本文化於七八十年代在香港盛極一時,1947年開業的智源書店成為第一間引入日本書的書局,成為日本文化愛好者聖地,但早已於上月拉閘。
93年的高和皮鞋:「香港製造」最後吶喊?
93年的高和皮鞋:「香港製造」最後吶喊? 香港製造逐漸煙滅,但有人力挽狂瀾。這是高和皮鞋的寫照。

曾經是工業為主的香港,孕育出不少工匠投入大半生的時間鑽研技藝,手工水準蜚聲國際。除了造琴,手造皮鞋亦屬香港保存至今的一項手藝,拒絕大批生產,堅持手造質素。全因高和皮鞋事事講究,聲望很高,由匯豐前大班艾爾敦到富商李嘉誠都是高和的客人。不同以上兩間老字女號,疫情下的高和仍在堅守,心仍未冷。

雖然高和的門店位於中環,不過記者刻意將訪問安排在位於鰂魚涌的工場,為的是一睹三位造鞋師傅的風彩。步入工場,首先看到的是一則陳年剪報和皮革,迎接我們的是高和皮鞋公司第三代繼承人劉俊華。然而,這裡的主角卻是三位八旬之軀的老人。他們專心致志,未發現我們到訪,其中一位師傅正把一條線精確的穿插在皮革與皮料之中,近乎藝術,近乎吹毛求疵,不消數十秒,一道完美的曲線由此產生。

劉俊華表示,現時高和只有三位師傅,缺一不可:「造鞋最少要有三個人,一個人做鞋楦(鞋模),一個做鞋面,一個做鞋底。」全因鞋楦由木材或塑膠製成,技師的手較大可方便操作機器。而造鞋底類似補鞋,技師需要有一定力氣。最後鞋面的設計好比「女工車衫」,講求細緻精確,因為他手中的真皮或鱷魚皮就是整對鞋最昂貴的部份。「所以邊有可能同時有一對好大力嘅手,又可以做到針子功夫,又識做塑膠?」

高和皮鞋於1928年在上海開業,二戰時高和由上海遷至香港後,由劉俊華父親打理,現時三位造鞋師傅師從劉俊華父親。自十四歲入行的袁師傅更打趣地道,自己整輩子都是在做鞋,已不太懂講話。事實上他們工作甚少說話,記者向他搭訕時確實有點聽不明白。手功藝講求功多藝熟,入行不難,難在出師,「整鞋同讀書唔同。比喻你寫毛筆字,一日就學識寫毛筆字,但你想毛筆字寫到靚,寫到可以賣都唔知要學幾耐,師傅都答你唔到。」劉俊華說。亦因如此,沒有年輕人願意入行,業務被迫步向黃昏。
 高和皮鞋於1928年在上海開業,二戰時高和由上海遷至香港。
高和皮鞋於1928年在上海開業,二戰時高和由上海遷至香港。
 香港製造逐漸消逝,但有人力挽狂瀾。這是高和皮鞋的寫照。
香港製造逐漸消逝,但有人力挽狂瀾。這是高和皮鞋的寫照。
 高和皮鞋第三代中只有劉俊華願意繼承父業。疫情下的他仍在堅守,心仍未冷。
高和皮鞋第三代中只有劉俊華願意繼承父業。疫情下的他仍在堅守,心仍未冷。
吸引李嘉誠幫襯
吸引李嘉誠幫襯 高和皮鞋最興旺的年代是劉俊華父親的年代。高和主要為達官貴人造鞋,加上時值越戰,當時英國及美國水兵都在香港靠岸,上岸後都會找高和做皮鞋,「當時幾百個師傅都做唔切啊!不過越戰結束之後,水兵不再來。加上百貨公司皮鞋興起,生意愈來愈差。」做生意總是有起有落,劉俊華沒有因此灰心,反而更用心做好每一對鞋,希望默默「做靚個招牌」。記者突然明白,為何沒有廣告和宣傳下,高和鞋店仍吸引到誠哥找他造鞋。

老一輩注重質素,後生一代但求方便。現時量產的鞋都有國際碼數,標價甚為便宜。但背後犧牲的或者比我們想像中多,這正是劉俊華當初接手繼承的原因。「現代人雙腳毛病愈來愈多:扁平足,姆指外翻,樣樣都有,就係源自對鞋。其實十個人,十個人對腳都係鴛鴦,邊有得一套碼數符合全世界嘅人,無可能!」劉俊華拒絕量產,希望可以為客人製造獨一無二的鞋。「做到客人穿得舒服後,呢個客人就會好高興,而且佢會一世人跟住我,即是以後乜嘢鞋都要搵我做。我覺得好有成就感,覺得好似救左呢個人咁樣!」

每對鞋均經歷千鏟百煉,成本不菲,在速食文化的洪流簡直是逆流而上。「你睇吓香港今時今日工業製品冇晒,沒有工業製品,邊有人仲同你做工業。」劉俊華嘆道。也許當高和敲起喪鐘之時,亦是為「香港製造」而鳴。
 高和鞋店在1928年開始造鞋,是一間匠心鞋店,李嘉誠亦是他們的顧客,時至現在,仍有著上一輩默默耕耘的精神。
高和鞋店在1928年開始造鞋,是一間匠心鞋店,李嘉誠亦是他們的顧客,時至現在,仍有著上一輩默默耕耘的精神。
 劉俊華拒絕量產,為每一位客人打造鞋楦,製作獨一無二的造鞋。
劉俊華拒絕量產,為每一位客人打造鞋楦,製作獨一無二的造鞋。
 李嘉誠的鞋楦。
李嘉誠的鞋楦。
疫情未必是老字號的死因。新年我們常說「去舊迎新」,但舊事物是否一定較新的差?我們親手將舊建築清拆,舊物扔掉後,我們口中的「本土」還剩下甚麼?
 現年88歲的袁師傅自14歲入行,師從劉俊華的父親。他打趣地道,自己整輩子都是在做鞋,已不太懂講話。
現年88歲的袁師傅自14歲入行,師從劉俊華的父親。他打趣地道,自己整輩子都是在做鞋,已不太懂講話。
 每對鞋均經歷千鏟百煉,成本不菲,在速食文化的洪流簡直是逆流而上。
每對鞋均經歷千鏟百煉,成本不菲,在速食文化的洪流簡直是逆流而上。
記者:葉熹

攝影、製作:林志謙

燈光:鄧浩賢

剪片:李威

小提琴:Pepper

鋼琴:H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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