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旭暉|海洋公園去主題化:失去的,其實是香港的海洋身份認同(壹週平行時空)

  • 發布日期:2021-01-26 10:00
  • 沈旭暉|海洋公園去主題化:失去的,其實是香港的海洋身份認同(壹週平行時空)

 

在「新香港」,政府本來強調要注資保留、來維繫「香港人集體回憶」的海洋公園,最終也要變成「去主題公園化」的「新海洋公園」,也就是「不再是海洋公園的海洋公園」。

讓我們嘗試翻譯官話為人話:

根據目前公開資訊,公園的山下地方變成免費入場,再外判予各式各樣的投標,做餐飲、酒店等任何項目。至於山上部份又是公開投標,又是外判每一個機動遊戲予不同單位,讓他們自負盈虧,逐項收費,沒有任何主題貫穿其中。與此同時,由於財困,更要大幅度減低中央統籌的剩餘項目,除了一小撮因為「教育和保育原因」、大概不被合約容許廢掉的東西,美其名是「核心項目」,其實已成棄子。

基本上,就是把整塊用地,變成可以逐一分拆地產項目。

那些年,北京圓明園的攤位遊戲

那些年,北京圓明園的攤位遊戲

這不得不令我想到那些年,第一次到北京圓明園的感受。當時中國經濟尚未崛起,圓明園這個非常重要的歷史古蹟,當時居然充滿攤位遊戲,外判給不同人投標,而且還要是「掟公仔」那類最低端的遊戲,頓時感覺烏煙瘴氣。後來似乎政府財力增加了,據說回收了這權力,減少了這類攤位,現在怎樣,就不知道了。

圓明園外判廉價攤位遊戲予「小農個體戶」,相信最初的目的,也是自負盈虧,文宣也會說「讓北京人民空閒時多到圓明園,而不是只讓遊客參觀」。

但結果,卻是不倫不類。北京地方很大,真的要玩攤位遊戲的,有大量更好的地方;而有心到圓明園的人,卻不會希望有這類「遊戲」破壞景觀。不過香港不同,地方很小,「新海洋公園地皮」變成類似海濱長廊那樣的地方,確是可能,但那就等於失去了整個香港的集體回憶了。

結果海洋公園「去海洋公園化」,一如新香港「去香港化」,令人十分無奈。

海洋公園,與香港的海洋身份認同
海洋公園,與香港的海洋身份認同
在我小時候心目中,認識香港的「海洋身份認同」,就是從海洋公園開始的。雖然海洋公園入面的海洋生物,很少屬於香港水域的特產,但畢竟有了「牠們屬於香港」的概念,到了後來香港海域星期保育白海豚,也進一步強化了這印象。

而海洋公園的地理位置在香港島的最南端,從吊車望出去,真的是藍天碧海,不少機動遊戲衝上雲霄後、又是望到海,這已經是小時候對海洋最直接的接觸。

為了配合海洋概念,海洋公園除了海洋生物,連機動遊戲也充滿海和水的元素,很多激流、海盜船等概念,起碼這真的是一個相對consistent的「海洋」主題公園。有了主題,才能出售紀念品、建構品牌,而這些除了商業考量,其實也是建構香港的身份認同。

於是,那些張保仔、疍家人、海鮮舫一系列可以代表香港的形象,就和海洋公園逐漸劃成等號。這就像不少台灣綠營人士強調台灣的「海洋屬性」,到了不少原住民博物館,也是強調整個南島語系的祖先、亞太區其他島嶼的原住民,「都是來自台灣」。有否穿鑿附會,見仁見智,但其苦心當能領略無誤。香港人到海洋公園去認識香港,其實也有類似功效。

現在,海洋公園不能再做主題公園,固然是管理層要「平數」。但其實,也反映香港同樣也不能再做一個「主題香港」了,整個地方,就像「新海洋公園」一樣,每一寸都要外判出去給一些對香港不見得有任何感情的「單位」,再把不同東西拼湊在一起,一切面目全非。也許我們依然可以在這塊地方衣食住行,與及「平數」,但和走到溫州某個商場外面的市集,恐怕已經沒有分別,而且情感上,還要痛苦而陌生。

「香港海洋身份認同」五古例
「香港海洋身份認同」五古例
香港海洋公園昔日的「香港海洋身份認同」,其實也是香港歷史詮釋權的論爭,而在當下「新香港」,歷史已經成為未來戰場。我們不妨重溫徐承恩的《城邦舊事》,其中第一章:「華南海盜與香港史前史」,就是很好的認識香港海洋身份的入門。以下是讀過這一章後的分享,這幾個例子,都值得我們思考:

1. 香港被英國管治前(即所謂「開埠」前),已經有自己的歷史,人民有明顯的「海洋屬性」,由於被中原排斥,才來到最南方的邊地,而由難以找到生活的穩定性,於是習慣了追逐短期利益,善於營商,靈活多變,identity自成一格。這方面的性格,和英國的海洋屬性頗為暗合,是故英國殖民香港之時,民間對這批外來者幾乎是無縫交接,和新界原住民發動「六日戰爭」抗擊英軍大不相同。

2. 早期香港一帶海域的海盜實力強橫,可作為國際關係的「非國家個體」(NSA) 看待,例如他們會在廣州、澳門開設「商號」,也有自己的內部管理模式,甚至曾捲入越南的改朝換代戰爭。這個區域性的海洋網絡,令早期香港人已經充滿當時第一流的國際視野,也和其他沿岸港口結成了姊妹關係。到了大英帝國時代,才進一步與威海衛、新加坡、孟買等英屬港口,結成港口外交。

3. 由於早期香港海盜文化與外間接觸眾多,普遍較易接受外來思潮,思想自由開放,亦不太受中國傳統儒家價值觀約束。例如海盜供奉「兔兒神」,有時更以同性戀行為鞏固內部向心力(例如「香港之子」海盜王張保仔與其上司鄭一的同性戀關係),這種獨特性,也令人想到古希臘軍隊。

4. 去年看過講述香港早期歷史的舞台劇《一水藍天》,內裏也有佔戲很重的海盜角色,他們和劇中的南北行商人,國際視野都遠及東南亞,有經濟危機就想到出海到泰國入貨,不一定要北上。他們都是香港人的祖先,建立了香港獨一無二的文化,與上述海洋身份認同,乃一脈相承。

5. 由於香港原住民習慣了和海盜打交道,知道海洋利益和習性,比中國其他地方的人,都更早懂得海洋貿易的精要。結果到了鴉片戰爭之前後,對英國進駐比較容易習慣,乃至主動為英國人帶路(「阿群帶路」),相信「第一個新香港」會有自己的未來,乃至成了第一代香港精英。

於是香港海洋公園成為「香港人的主題公園」,無論是否誤打誤撞,都是恰如其分的。這就像昔日香港,沒有多少宏觀規劃,卻成為了國際大都會,反而一規劃了,就黯然失色,而且還要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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