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旭暉|周柏豪統戰模式:中國左翼藝人如何變成千人一面?(壹週平行時空)

  • 發布日期:2021-01-13 10:00
  • 沈旭暉|周柏豪統戰模式:中國左翼藝人如何變成千人一面?(壹週平行時空)

 

周柏豪被「新香港」統戰,是一個指標性政治事件,可以和中共「解放」全國前後的文藝統戰相提並論。

當時願意和「新中國」合作的演藝人、文化人,大概有三類。


1. 真心相信左翼意識形態,例如曾在上海灘打滾的江青(藝名藍蘋),紅極一時的左翼作家丁玲,她們把自己的事業和意識形態掛鉤,期待新時代的到來。

2. 本身是當紅主流藝人,擔心離開根據地影響事業,同時也得到「有關方面」保證,待遇一切照舊,例如「上海灘七大女星」當中的白虹、周璇、吳鶯音都選擇留在大陸,除了周璇早死,其他兩位文革期間都被批鬥。本已移居香港、後來在周恩來力邀下回國發展的粵劇名伶紅線女,也屬於這類,她在文革期間被鬥得體無完膚。

3. 本來沒有機會上位的四、五線奀星,希望在新時代渾水摸魚,他/她們大多在各項運動中積極批鬥前輩來表現自己。

但無論屬於哪一類,到了政權站穩陣腳後,待遇其實都不會有分別,因為共產黨只容許「千人一面」,不希望任何個人主義的特色、行為和彈性。

問題是就算是最政治正確、根正苗紅的演藝人,都不可能毫無獨立思考能力。而他們只要稍一掙扎,就會知道極權的恐怖。

相反,在國民黨的威權統治時代,他們雖然備受打壓、甚至可能坐牢,卻依然擁有發表個人意見的空間,只是到了紅朝,才一個個由一代性格巨星,變得如同行屍走肉。

最能體現這種改變的,應該談一個中共統戰得最成功的大人物:孫中山夫人宋慶齡。

宋慶齡本人思想左傾,當初仰慕孫中山也是出於意識形態,儘管後來成了政治婚姻,但宋慶齡依然真心擁護聯俄容共。孫中山死後,她成了國民黨左翼領袖之一,已經秘密加入共產黨,但不公開表露,以繼續使用「孫夫人」身份統戰其他人。

宋慶齡雖然是蔣介石夫人的姐姐,但二人關係勢同水火,蔣介石非常討厭她,然而礙於宋美齡關係,加上國民黨不夠心狠手辣,始終容許宋慶齡擁有「被打壓的發言權」,例如自己印製反蔣傳單從房子散發到街上。這讓她得到不少光環和同情,群眾影響力有增無減,這正是共產黨統戰對象最需要的。

中共建國後,宋慶齡得到最高統戰待遇,成為國家副主席,享有不少特權,毛澤東一口一個「宋先生」非常尊重。她種種舊時代的「陋習」,例如舉辦舞會、住胡同大屋、洋化生活品味等,一律得以保留。對她而言,1949年後的「新中國」,一度是perfect的。

但這是虛像。作家張戎的《宋氏姊妹》,對宋慶齡晚年在中國的際遇,有非常深刻的分析。

話說曾經有一次,中共修改歷史時,要把孫中山的歷史地位放在共產黨之下。以孫中山道統第一捍衛人自居的宋慶齡十分不滿,堅持不肯合作。

然後,報復就來了。首先是中共沒有邀請她參與一個一年一度紀念孫中山的官方活動。在甚麼都是政治訊號的「新中國」,這是赤裸裸的警告:哪怕你是孫夫人,不邀請你就是不邀請你,其他的待遇,也可以隨時一筆勾銷。

更嚴重的警告在於流言蜚語。那時候開始,中國高層就開始散播宋慶齡的「私生活問題」,特別是渲染她和男秘書的關係,這到了連一般百姓都婦孺皆知的gossip地步。那時候還沒有互聯網,要是沒有刻意傳播,絕不可能。於是,宋慶齡更明白連她這「孫中山遺孀」的身份,也隨時可以失去。那時候,她根本連發聲申冤的機會也沒有,比起蔣介石時代,還要孤立無援。

於是,她只有屈服。但從此她再沒有了任何個人色彩,任何事都是按照中共講稿照讀,而且生活過得很神經質,和舊朋友通信都要再三叮囑對方把信燒毀,家中的洋化佈置也逐漸自發毀滅掉。文革期間,目睹父母祖墳被紅衛兵刨開,大量昔日好友被批鬥至死,她身為「國家領導人」也無能為力,因為那個曾經令蔣介石頭痛不已的孫夫人,早已面目全非,變成一具傀儡。

那些選擇留在「新中國」的學者、文化人、明星、科學家等,都是一代人的最精英,每一個名字都閃閃發光。但只要在大陸,最終結局都非常坎坷,因為再也沒有民國時代暢所欲言的自由,除了跟緊主旋律,也沒有任何發揮空間。

根據同一定律,香港「二次回歸」進入「新香港」,自然需要「各界擁護」。但經過過去一年的反送中運動,任何正常思維的人,都不可能自發支持這樣的政權。然而在「統戰學」,「黃轉藍」卻是具有統戰價值的。

周柏豪屬於這類價值的代表者:本身意識形態屬於淺黃,但經濟模式高度依賴某個必須和政權配合的結構,議價能力很低。

而且他屬於當紅明星,不是陳百祥、譚詠麟那種只能engage老人家的廢老,也不是馬蹄露那類二打六,而是實實在在的青年偶像。

還有他的外貌酷似青年周恩來,這也是另一價值:只要把他「統」過去,也有利於建立「中共也是很型的」這形象工程。

真・周恩來當年既然要千方百計統戰紅線女,到了中共今天要統戰周柏豪,根據的,都是同一邏輯。對當事人而言,這就是當紅的苦惱:已經受到重點關注,春袋經理人公司和強力部門都在左近,沒有中間落墨的餘地。他能夠做的選擇,假如只有「無奈接受」Vs「海外流亡」,又有多少人能做到黃秋生、林夕?

但可以想像的是,被統戰後的周柏豪,不可能有任何表現個性的空間,只能繼續唸自己不相信、黃絲不相信、藍絲也不相信的台詞,然後,淪為一個臉譜化的「愛國中國香港藝人」,需要時被安排在春晚第三排亮亮相,以示香港二次回歸得到廣大群眾和年輕人支持。連宋慶齡和友人寫信也擔心安全,周柏豪在社交媒體失去靈魂,更是必然。

這就是中共「三大法寶」之一的「統一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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