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輪餐廳|黃秋生連載自傳

  • 發布日期:2021-01-01 14:00
  • 金輪餐廳|黃秋生連載自傳

 

寫這篇專欄時,正值 2020 年將盡時刻,本該祈盼着 2021 年的光明,再加上明年是我生命中的一甲子,更不應該訴說感傷故事。但過去六年,香港風起雲湧,高潮一浪接一浪,我們大概已學會大而化之。而且,故事已說到該說的時候,在這沉重年頭將盡,再多加點滴筆墨,把傷感完結,祝願大家有個亮麗的來年。

金輪餐廳,是一家豉油西餐廳,所謂「豉油西餐」,大概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從正式西餐變化而來的平民餐飲。扒類肉質不太講究,種類繁多,有常餐、特餐、套餐、晚餐。又有雜扒、鐵扒、火焰扒,更有西炒飯、焗豬扒飯,共冶一爐,非常熱鬧。每逢聖誕新年,還有彩帶及氣球佈置,十分的氣氛配對五分的食物,另加相伴進餐的親人愛侶,就是一百分了。

平時的餐桌擺設,一定有小型燭光襯托,令坐在卡位的人,會覺得對方特别順眼。無論進餐的人是甚麼關係也好,都會感到放鬆、浪漫及身心舒泰,但可惜一切已一去不復返了。那時我還在讀小學,學校是寄宿的,每個星期六回家兩天,所謂兩天,其實一天吧。星期六中午回家,星期日晚八點前回校報到。那間學校由慈善機構和政府資助,而且十分特別,伙食更甚是焦點,香港新一代傳聞中的「大鑊飯」,我早已品嚐多年。吃飯時十人一桌,飯菜不需多加形容,單是湯水已是人間極品。湯内佈滿了豬油粒,是豬油,不是豬肉。而湯面更滿浮着黑芝麻,細心一看,芝麻怎會有翅膀?原來是煮湯時被氣味吸引掉落的小飛蟲。那時同學年紀相若,正值發育前後,但飯菜有限,用膳時間只有半小時,不吃白不吃,把蟲子略吹一下,大菌吃細菌,蛋白質豐富,我們便是這樣長大的。話雖如此,畢竟是小孩,有時餸菜真的難以下嚥,隨便扒兩口白飯便算,現在回看,比起當年中國,竟然已是天堂。

母親非常愛惜我,家中雖窮,但還是盡量給我最佳的食物,有時甚至花費極高帶我到高級餐廳,教導我餐桌禮儀。一般時日,星期日送我回校前,總會一起到附近的金輪餐廳,讓我飽餐一頓。每個禮拜如是,已成常態。我天生喜愛肉食,通常我都會點一客扒餐,母親選擇飯或湯的簡單種類,有時分吃一個套餐,我吃得多,她吃得少。

常態變成習慣,習慣便覺應份。雖說平民餐廳,但這只是相對高級餐廳而言,實際上一般家庭也不可能常到這類餐館,我家貧窮,更是勉力而為之,但兒時的我,又怎知慈母的困難?有一次回校前,像往常一樣,又來到我最享受、最盼望能與母親共進晚餐的温暖時刻,同時亦混雜着快將回校的孤獨和傷感。這天我胃口大開,可能是開始發育,一陣風捲殘雲,如秦始皇般拼吞六國,竟獨自一人把整個扒餐掃得一乾二淨,吃過後雖說回味無窮,但亦覺腹中無物,又不想立即回校與母親分離,便問她可否再來一客?她想了一想,略作停頓,然後帶着慈愛的眼神,又有點下定決心的語氣回答:「好……你點吧!」於是我再來一客,相同的、餐牌中價格最貴的,當然亦最美味的。那時,我已全被牛扒吸引,眼中只剩盤中肉,正當吃得不亦樂乎之際,忽然抬頭一看,以往母親在燭光影照下以美麗面容看着狼吞虎嚥的兒子微笑,如今怎會這樣?她雙眼竟盯着我面前的牛扒吞口水。

母親因為生活艱苦,背負養活全家的責任,多年來一人做兩份工作,常有入不敷支的境況。煩惱來襲時,多會雙眼發直,人在這裡,但靈魂已漂到遠方的情況。但今次不同,目光是專注的,像極了賣火柴的女孩,透過別人家的窗戶,從想像中分享別人家爐火邊的温暖和快樂。這時我才醒覺,她這晚未有點餐,也沒有分享我的,身前只有一杯清水。我問:「妳要吃一些嗎?」她說:「我不餓,你吃吧。」此刻我才恍然大悟:錢不夠,我把她那份也吃去了。但是,我居然沒有堅持,只是低頭把剩下的趕快吃光。

這事成了我心頭的痛,我把它放進鞋盒,從來不敢打開,亦錯失了和母親道謝的契機。今天我和她天崖海角,願人真有來生,可以再度相見,對妳說一聲:媽咪,對不起。我愛妳!
每次講起金輪餐廳這故事,秋生都會流淚,而今次亦不例外,邊寫邊喊,足足喊了一整晚。
每次講起金輪餐廳這故事,秋生都會流淚,而今次亦不例外,邊寫邊喊,足足喊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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