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線下的記者|國安法下傳媒進入冰封時代 立場記者昇哥︰新聞自由已經好脆弱

  • 發布日期:2020-12-07 00:40

 

傳媒界,傳來一片哀號。《國安法》的刀鋒下,本港傳媒步入冰封時代。先是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今年8月被控違反《國安法》,以「勾結外國勢力」罪名被捕,逾200名警員肆無忌憚闖入大樓,製造「白色恐怖」。

再下一刀,劈向港台《鏗鏘集》編導蔡玉玲,被指製作《7.21誰主真相》節目中,因車牌查冊違例被捕,成為全港查冊被捕首例。

最新一滴鮮血,由有線新聞部四名空降高層親自操刀,裁走「王牌」偵查組《新聞刺針》全組。還未計停播港台針砭時弊節目《頭條新聞》、敢言記者利君雅被延長試用期,云云。

料峭寒風步步進逼。記者在沾滿鮮紅的刀刃脅迫下,究竟可以如何守護真相?

就此,本刊訪問兩位記者,分別是《加山傳播》創辦人胡戩及《立場新聞》副採主陳朗昇,了解他們在紅線下的採訪故事。

加山傳播創辦人︰胡戩

加山傳播創辦人︰胡戩

游走抗爭現場,不難覓見年輕記者胡戩(Nilk)的身影。只有23歲的他,是本地網媒《加山傳播》創辦人,今年剛從城大傳理系畢業。

所創立媒體是於去年10月中旬,即在反修例運動浪潮中成立,初以抗爭新聞為起家,筆下包括網傳「8.31死者」「韓寶生」的訪問。其後擴至國際新聞等範疇。今年8月曾派特約記者,赴白俄羅斯採訪示威現場,求取第一手資料。

「為何想做一個記者,始終在香港長大,從小至大經歷很多事情,尤其香港是極權下一個傾向較自由的地方,很容易接觸到兩個世界層面,所以更加明白︰自由誠可貴,從小知道第四權是甚麼。」

「而記者就是不斷報導,大家身邊發生的每一件事。」胡戩從背囊取出一部相機,旋即熟練地按下快門,拍攝警方與示威者之間奏起的追魂曲。

在抗爭現場,他的右肩附近總是繫著一部Go Pro(運動攝影機),專門拍攝重要的突發場面,頸上則掛著一張記協記者證。很可惜,證件如今已被警方視為廢紙,再不保障他的「記者」身分,變相是「非法採訪」。
胡戩表示,自大學一年級,已萌生開辦網媒的想法。(胡智堅攝)
胡戩表示,自大學一年級,已萌生開辦網媒的想法。(胡智堅攝)
修改「傳媒定義」增被捕風險

修改「傳媒定義」增被捕風險

說起來,要追溯至《國安法》自今年7月起實施。條例列明︰政府將對媒體等,涉及國家安全的事宜,加強宣傳、指導、監督和管理。

警方今年9月下旬,修改《警察通例》下的「傳媒代表」定義,只承認政府新聞處系統(GMNIS)登記用戶,不再承認記協及攝影協會會員證。而《加山傳播》並不在登記名單之內。

根據現時法例,任何人均可在公眾地方進行採訪。但過去數月,警方多次以違反「限聚令」為由,票控網媒記者。新措施下,難保警方以「非法集結」、「阻差辦工」及「暴動」等罪名,拘捕不在登記之列的網媒記者。業界擔心將造成寒蟬效應。

警方指出,新措施是針對過去有「黃色背心人士」阻礙執法,包括搶犯及襲警等,又稱這有助「便利真正採訪的記者」。

「你說修改通例,一定是不合理,坦白說。」胡戩語帶激動︰「修改通例都算,你利用GMNIS(政府新聞處系統)一刀切,更加不合理。GMNIS只是一個新聞平台,當中80多間傳媒甚至不是本地媒體,例如《四川日報》,有否聽過這間媒體?整件事是很不合邏輯。」

他又反駁︰「警方如此厲害,實力如此強頑,自稱全世界最優秀的警隊之一,如此容易搶到犯人嗎?如是,警隊要先自我檢討。」

據政府新聞處系統(GMNIS)公布,全港目前共206間已登記傳媒。但本刊發現,近半(46%)登記傳媒為本地親中或中資媒體,包括《幫港出聲》、《中國青年報》及《福建日報》等;本地傾向民主派的純網媒則不足一成。而系統原意向傳媒發放政府新聞稿、圖片及採訪通知等,而非用於核查記者。
警方限制記者於橙帶封鎖線範圍外拍攝,阻礙採訪自由。(林金展攝)
警方限制記者於橙帶封鎖線範圍外拍攝,阻礙採訪自由。(林金展攝)
為國安法避紅線?
為國安法避紅線?
另一端,《國安法》訂明四項罪行,包括分裂國家、顛覆國家政權、恐怖活動,及勾結境外勢力。違者最低刑罰為監禁3年,最高可被判終身監禁,新聞採訪並沒獲得豁免。自法例生效,本港多間傳媒自我審查,包括公民媒體《獨媒》,曾刪去逾100篇文章。

胡戩直言,最易觸碰《國安法》地雷是做專訪,但他從不打算刪除文章。

「一個極權社會裏,逃避紅線是很無謂。我不是說紅線是亂來,但怎避也避不完。與其不斷去避紅線,不如選擇企硬,始終我會認為所有事情都有底線,新聞更加有底線。新聞是第四權監察,你不能去避(紅線)。」

「如果我不去避新聞紅線,一直堅守新聞原則的話,即使受紅線攻擊時,我都是企直去面對,死得有尊嚴,那沒所謂。」胡戩不諱言。
立場新聞副採主︰陳朗昇
立場新聞副採主︰陳朗昇
走在新聞第一線的,還有人稱「昇哥」的資深記者陳朗昇,至今在新聞界已打滾了15年,見證香港新聞自由由最頂峰,跌至如今在邊緣游走。

較早年份,他曾在《文匯報》港聞版,以及專責偵查的「Factwire」等新聞機構工作。過去十年來,主力跟進保安新聞,即保安局轄下與法律、執法有關的事物。直至2018年3月,才決定加入《立場新聞》任副採訪主任。
  陳朗昇2018年加入《立場新聞》,去年反修例運動期間,經常到現場進行實時直播,漸為人所知。(胡智堅攝)
陳朗昇2018年加入《立場新聞》,去年反修例運動期間,經常到現場進行實時直播,漸為人所知。(胡智堅攝)
鋼線上游走
鋼線上游走 然而,加入《立場新聞》初期,陳朗昇本在後線從事編採工作;後來2018年高鐵開通,外界關注「一地兩檢」情況,才開始參與直播工作。直至去年反修例運動,他多次赴現場直播情況,「昇哥」之名才漸為人熟識。

「其實面對《國安法》我們是很困難的,因為《國安法》最嚴重的問題是,它顛覆了我們對《普通法》的理解,顛覆了我們對文明社會 、政治、公民權利的理解。譬如很簡單,我們覺得『以言』不可以『入罪』,但如今叫口號、展示旗幟,我們以為是表達自由的範疇,都可以成為一個不輕的罪名。」

「你問我們去拍攝、講述或覆述有沒有危險?那當然有危險。因為國安條例清楚說明,你是不可以有鼓吹、協助、煽動,但從來沒有人說過,究竟新聞報道或怎報導,才不是煽動、鼓吹、協助。」

「其實真的是『官』字兩個口,你問怕不怕?我只能答沒得害怕。」陳朗昇嘆一口氣。
陳朗昇去年12月直播期間,曾被警員在鏡頭前公開身分證。(圖片來源:《立場新聞》)
陳朗昇去年12月直播期間,曾被警員在鏡頭前公開身分證。(圖片來源:《立場新聞》)
新聞自由已很脆弱
新聞自由已很脆弱 過去一年,政府屢次打壓新聞自由,由針砭時弊的港台節目《頭條新聞》下架,到不同傳媒人被拘捕、被裁走,以至將敢言記者延長試用期、抽起「敏感」稿件等,新聞自由經歷前所未有暴風雪來襲。

另一邊廂,警方加大力度限制採訪,先不論去年一連串警暴,施襲於記者身上,包括亂噴胡椒噴劑、水炮車射向記者、刻意推撞,以及言語侮辱「黑記」、「假記者」等;警方同時限制記者於橙帶封鎖線範圍外拍攝,變相傳媒無法全面監察,剝奪公眾知情權。還不計警方「越界」當起傳媒角色,直播現場情況,卻避開警暴畫面及以「暴徒」稱作示威者,報導偏頗。

「其實本身新聞自由已經很脆弱,因為沒錯,我們有《基本法》保障,有百多年來新聞界自由的風氣,我們做新聞是貼近西方文明世界的做法。但我們畢竟生存在專權政府下,它對新聞的理解一定與我們不同。」

「我們生活在北京影響下,當然我們的新聞自由一直收窄,但令事件急速惡化是警務處,要令前線同事工作便利,來配合他們,然後犧牲了社會擁有的新聞自由,最終一定是社會受害,一定是整個香港受害。」陳朗昇嘆言。
縱然自由的空氣愈來愈薄弱,紅線下的記者仍在寒風緊守崗位,堅守說真話的責任。
縱然自由的空氣愈來愈薄弱,紅線下的記者仍在寒風緊守崗位,堅守說真話的責任。
如何守護真相?
如何守護真相? 無國界記者組織(RSF)今年4月發布《2020年世界新聞自由指數》 ,指香港新聞自由度排名第80位,屬「問題明顯」級別,而排名創歷來新低,遠低於2002年上榜之初的第18名。

報告指去年反送中浪潮,記者遭「警察及親北京犯罪集團」暴力對待,是本港新聞自由惡化主因(Hong Kong saw many cases of violence against the media, mainly by the police and pro-Beijing criminal gangs, during the pro-democracy demonstrations in the summer and autumn of 2019.)。

「今時今日你問我(如何守護真相),我認為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真的我們每一位記者、每一個人努力爭取,可能大家爭取的是一條片、一個畫面,嘗試頂住外在壓力,不要上司一叫你修改,你便修改。」陳朗昇這句話說得語重心長。

他續寄語行家︰「我們也要信任被西環有形之手影響的行家,他們有盡力去頂住;那些行家也要相信沒受西環影響的傳媒,可能面對的是國家機器、法政系統的攻擊、檢控。」

「未來主要戰場就是這兒。」

採訪︰何逸蓓

攝錄:林金展、胡智堅、石鎬鳴
 一如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1984》言道:「在說謊世界,把真話說出,就是一種革命性的行動。」(In a world of universal deceit, telling the truth is a revolutionary act)(石鎬鳴攝)
一如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1984》言道:「在說謊世界,把真話說出,就是一種革命性的行動。」(In a world of universal deceit, telling the truth is a revolutionary act)(石鎬鳴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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