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看雲起時】又走了一個(陶傑)
  • 2020-09-20    

 


前亞視新聞主播盧瑞盛突然逝世。盧君與我並非深交,我與他認識是無工作過。但是很奇怪,二十年來總會兩三年就在街上遇見他。對上一次上個月,在銅鑼灣的鼎泰豐上海酒家。他與妻子坐一桌 ,我坐在他隔壁一桌,僅寒喧兩句,因他有親人,我不便細談。想不到這是最後一面。

盧君畢業於樹仁新聞系,八十年代進入亞視為新聞主播,其上司為包雲龍。八十年代是香港新聞業的黃金時期,皆因中英聯合聲明簽署前後,兩國加香港政府會談頻密,互有消息放出,今日北京,明日倫敦,香港的所謂新聞生態屬於十九世紀末延續下來的印刷媒體結構:報紙有老闆,基本不管編務,除了一兩份「文人報紙」。總編輯做指揮,前線記者與政治版編輯權力甚大,今日訪北京,明日去倫敦,報紙有華僑、星島、工商〔在中英聯合聲明簽署後即自行解散〕,快報、信報,皆變十年艱辛創下的報譽。那時的記者不忍、也不會草率刊登新聞,都相信白紙黑字印出來的俱可靠。從事新聞事業,行為相當「神聖」,更有香港讀法律如可做大律師的人改投新聞行業,可見此一「盛唐」之一度燦爛。

但是香港主權移交之後,尚未到網絡時代,特區時代,一來再無中英談判,大量在那個時期經歷成為專家的新聞大英雄喪失了用武之地;二來因為報紙爭相自律,新聞工作者開始覺得失去所謂挑戰,又或者遭到轉軚的老闆解雇,不幸大量流失。若想保住一份工,或者保住經濟上的三層,唯有跟風向以識時務。

許多曾一度輝煌過的人,自行成立「公關公司」。因一些企業認為報紙電視從業員曾經是這一行,與做廣告或處理危機(即美國工商管理教科書流行討論的所謂Crisis Management),認定非要找這一行的人不可。但市場那裡容得了這許多間「公關顧問」,許多新聞工作者轉業之後,有如水退之後擱淺在沙灘的魚類,加上沙士和金融風暴,那幾年苦不堪言。

當然,最大的藉口,就是指責黎智英開創的「蘋果」,破壞了「新聞生態」 。

壹傳媒的出現確實是時勢,加上老闆親自督政,認為市場加真相是做傳媒的唯一原則。蘋果出現之後,許多其他所謂「嚴肅」報紙無法經營,流失了的人多少會認為是黎某污染了生態,令此行業出路狹窄,加上有的蘋果前員工各種理由離職,怨恨前老闆改變政治立場,因為對家的中方陣營加入了世貿之後,開始財雄勢大,可以到處撒銀彈。

大批八十年代曾經受「六四」洗禮,與中英聯合聲明談判經歷的新聞工作者,二十年後改變立場。他們都是有大學教育履歷的人,皆一時之「知識份子」,但形勢轉變,原因複雜,但最重要是難以謀生,他們遂想出了種種理由為自己的「轉軚」多般解釋,認為並非變節,而是肥佬黎與香港泛民行為激烈,加上「確實有美國勢力插手」,於是在潛意識與意識的交纏之下,為他們找到另一對立的歸宿,提供種種合理而令他們不認為有所尊嚴的答案。

盧瑞盛之被指為「梁粉」,出於此一背景,但是我不相信他是那種人。盧君品格相當正直,他知道我是什麼立場,知道我有所堅持,見到我不會像這個行業之其他人一樣的走避。唐梁選舉,市場確實需要人,做過一兩場選舉辯論,給予梁振英答辯機會,不見得就是所謂的梁粉。他參與社會公益三位熱衷,想香港好,這一點不容置疑。時間是最好的評判,不論立場,哪些人為投機而偽裝,哪些人是為了想香港好只是大環境無法提供合理的渠道,最終會證明一切。

六年前他曾在跑馬地宅所高處墮下,我事後問他發生甚麼事?他只是說不慎跌下的意外,我答沒有事就好。

全球的新聞生態,因為網絡和社交媒體早已出現碎片化。人人手持一部手機,在街頭攝錄,都可以記錄歷史真相的一小部份,上載社交媒體,為將來的歷史捐獻一份力量。但此一按鍵盤的行動,並不構成為新聞工作。

Journalism 是一套綜合的工程作業:記者在前線發回文字和圖片報道,編輯在後方的辦公室收到,與其他記者和其他說法參照比對,有問題上報總編輯。總編輯發現有想不通的地方,在與前線記者通電話。有時雙方吵得面紅耳赤,記者都不想自己的產品被刪輯,正如電影導演最終也想堅持有自己的Director’s Cut,但是沒有辦法,編輯的英文叫做Editor。

西方的新聞業從來有這種內部爭吵,記者會懷疑總編輯被收買,美國的大企業如煙草商也會以報紙老闆通過國會參議院在華盛頓米芝蓮餐廳見面。但是記者不管,記者只會在戰場上做自己認為正確而真實的工作。西方的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也不斷出現紛爭,但西方沒有皇帝極權。

香港處於似一時代的轉型,首先是新聞業撐不住,然後是教育界和大學撐不住,現在輪到香港的司法界和醫療界。盧瑞盛之死引起昔日的一些同僚不捨,而走了的,不止是一個人,走了的是真正的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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