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堅持香港製造】百年基業突被陰乾 撕標籤在即 醬園巨頭:香港精神隨機應變
  • 2020-09-18    

 

國安法於7月通過,美國宣佈取消香港的特殊待遇,包括11月9日起所有出口至美國的「香港製造」貨品,一律改為「中國製造」。「去年本地出口美國的總貨值37億元,佔總出口百分之0.1。」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邱騰華,對此只是輕描淡寫。

「香港製造」招牌,這一刻被高官矮化至可有可無。不過不少本地老字號醬園,就深明「香港製造」的可貴,多年來沒在低成本見稱的內地設廠,而是堅持在香港保留古法釀製,經過近百年磨煉,產品漸漸行銷海外,甚至遍及非洲及南美小國,令「香港製造」揚威海外。

出口美國最大的醬油廠之一冠珍醬園,美國生意佔其四、五成,一收到消息,全工廠也加緊趕工,將「中國製造」標貼蓋過鐵皮罐頭上的「香港製造」。冠珍醬園第四代傳人Daniel Chan形容,見到自己的產品突然要轉做「中國製造」,就像見到出世紙突然要刪走「香港」那行,無奈道「「但你都要繼續去下,只係一個好大環境之下很小的事情。」

憑「八珍甜醋份外香」一曲皆知巷聞的八珍醬園,亦有出口美國,佔其生意額約一成。第三代傳人伍尚鈞對於突然要轉做「中國製造」,也感到無可奈何,「我們一間中小企,特朗普都唔會理我們,更何況局長也說了,香港始終出口去美國的百分比好小。」

另一75年歷史的悅和醬園,雖然沒出口美國,但主要出口地不乏美國盟友國,包括越南、加拿大,澳洲,共佔營業額約10%。被問到假如有一日也遭出口地要求改為「中國製造」,第三代傳人龐中衡認為,「如果轉做中國製造,叫作大勢所趨,沒辦法,但想想有沒有其他途徑,除了那4個字之外,有咩方法再突顯我們產品的特色、香港製造。」

香港醬油出口海外,原來有段故。

「我從小就聽我爸爸講,當年行業最蓬勃時,就有所謂五大家頭,叫做華、宜、冠、美、品。」年近古稀之年的黃國輝,人稱「輝哥」,是美珍醬園第三代傳人,憶述祖父那代,香港市場太小,早年人口只得二、三百萬,「我去美國一個洲,人口也不只!」各大醬園出走香港,發展歐美、非洲等地市場,各大醬園各有其「領地」,例如冠珍醬園專做美洲市場,美珍醬園則專做荷蘭市場,在加拿大讀書的輝哥,曾經想開拓加拿大市場,但也不敵已在當地插旗的冠珍等醬園。醬園在海外市場楚河漢界,河水不犯井水,也可謂非常和諧。

11月9日起所有出口至美國的「香港製造」貨品,一律改為「中國製造」。政府稱正查詢美國是否可改用「中國香港製造」標籤。
不少老字號醬園堅持留在香港,以古法釀製醬油。

美珍醬園 曾遭日本人白眼


「美珍」又名「九龍醬園」,原來與「美國」有關,1945年代日本佔領香港,「日本仔識漢字,睇到『美珍』,同美國打緊仗,唔鍾意『美』字,要我哋改名,我哋要生存,因為在九龍有晒地,就求其叫做九龍醬園。」美珍本來只做出口生意,戰爭令出口業務停滯,本地人變成了主要顧客,「日本仔走了,光復了香港,back in normal,因為三年零八個月的艱苦時期,人們覺得我們的產品好,你的產品好,為何不做本銷?」因此,危難過後,美珍沿用當時經營的「九龍醬園」名稱,開拓本地銷售。

除了醬油,大多傳統醬園也會生產涼果、醃菜等副產品,就算不合洋人口味,港人亦有計仔。輝哥展示自家出品的薑糖,如數家珍,「外國人好鍾意我們的容器,載著涼果,食完可作擺設。唐人不會買的,鬼佬唔識,我細細個都唔知,都幾靚,後來聽大人講,喂個啲係咩黎㗎喎......」這些古色古香的瓷器,洋人覺得很好看,買來送禮自用,唐人望見心照不宣,其實就是骨灰龕用的瓷器。

美珍醬園曾經因為名字中「美」字,被日本人仇視。
美珍醬園設於元朗屏山。

八珍後人有份建大亞灣核電廠


除了醬醋,八珍亦有賣豬腳薑醋,原來是受謝霆峰媽媽啟發,伍尚鈞從父親聽說,「那時我們沒幫人煲薑醋,狄波拉差不多算是第一個,自己不識煲,來到我們鋪頭,問我們夥計可否幫手煲埋,幫她煲埋變成一盤生意,我爸都有同我講,我以為只是講下架啫,點知有一次很機緣巧合地,不知為何與謝霆峰吃飯,他見到我第一句就講這個故事,要我印證。佢阿媽咁樣同佢講,我阿爸又咁樣同我講,原來這故事是真的!」

「要講埋係邊度讀大學咁寸,唔好啦掛?」伍尚鈞笑得尷尬,閉口不願講自己所讀大學。伍尚鈞本身是機械工程博士,畢業於英國劍橋大學、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回流香港後參與設計過不少基建,包括九龍灣零碳天地、機場大樓工程。原來,他的父親伍錦康同樣是工程師,接手家族生意前曾在中電工作,更參與過大亞灣核電廠的興建工作。

七年前伍尚鈞步父親後塵,回來接手家族生意,「那時爸爸說他想退休,問我有沒有興趣回來幫手?我也想了一輪,因為我在工程設計也做得幾開心,但最後想到,去營運一盤特色香港的生意,醬園生意,這是千載萬逢的機會,所以很想回來試下。」

於是伍尚鈞從「起樓」專家變成「混醬」專家,他向記者講解古法發酵面豉的過程。曬得較短時間的面豉,一個月左右,就由黃色變成啡色,稱之為「黃面豉」,曬得較長時間的,即是三個月以後的,去到九個月、甚至兩年的就是「麵豉王」,沒有黃面豉較鮮的味道,但是換來,是比較濃烈的豉味。

古法發酵難處多,已漸少商家沿用,「一來是技術很高,麴菌要生長得好,生長環境也要調校得很好。二來是時間長,一樽豉油,由發酵第一日開始直至收成,需要九個月時間,如果雙璜頭抽要去到兩年。」但是製作化學豉油簡單得多,甚至連黃豆也不需要用,直接添加人造味精,就可以做到豉油出來,吸引更多賺快錢的商人採用。

原來,傳統發酵也蘊含一套古人哲學,象徵人生百味。「老子最懂得享受人生,試到第一個發酵步驟是甜,佛祖覺得世事是苦澀的,所以他試到發酵的第二個步驟是苦味。孔子覺得世界是不完美的,所以他試到發酵最後步驟的酸味。」

八珍第三代傳人伍尚鈞接手家族生意前,是工程師,參與設計過九龍灣零碳天地、機場大樓工程。

悅和面臨第二次政府迫遷


悅和醬園是唯一一間設有蒸餾酒廠的醬園,由於酒類是課稅品,海關會定時來檢驗,醬園十多年前索性將其中一間房間設為海關人員專用,故此醬園內會見到「香港海關」牌子。龐中衡指現代人很少飲米酒,但也不是沒有出路,「我們做很多舊式米酒,有玉冰燒、玉米酒、花雕,少人飲,中環有間酒吧用我們的酒去溝cocktails(雞尾酒) 。」而酒來來製作醋,應用就相對很大。醬園天台上擺滿醋埕,瓦缻的蓋子上放有炭粒,以防異味進入醋內,如此小心控制品質,龐中衡相信:「廣東飲食中色香味,缺一不可。」

龐中衡在加拿大讀酒店管理出身,畢業後回港沒有第一時間回醬園,反而去了「M字頭」連鎖快餐店做經理,2016年始投身醬園工作。「見到自己爸爸、他的兄弟,都有咁上下年紀,做得辛苦,睇下有咩返來,叫作回饋返屋企。」他像很多香港人那樣「發夢」,「想將香港製造品牌豉油廠發揚光大,做得更加好。」

不過理想歸理想,現實是廠房所在地卻是岌岌可危。悅和所在的石仔嶺,在東北發展計劃之內,預計將於2024年展開收地工作,廠房三萬呎地究竟何去何從,仍是未知之數。龐中衡指政府數年前曾派人收集意見,但其後沒有下文。悅和廠房四十多年前原本設於荃灣,也是因為收地而需撤廠,龐中衡指當初搬廠至上水,也需要十年時間籌備,但現在四年後就面臨第二次收地,當局仍未與他們這一帶工廠老闆交代,到底是換地還是原區安置。「我養緊七、八十個夥計,我都要顧及他們的生計、生活。不是話唔做就唔做,況且我們咁多年來的決心都是想一路做落去。」

悅和醬園第三代傳人龐中衡相信做飲食,色香味,缺一不可。
古法釀製醬油中,其一步驟是將煮熟的黃豆撈麵粉,以進行發酵。

冠珍:非洲人愛用辣椒醬配麵包


冠珍成立92年來只在香港設廠,到內地開廠對Daniel來說毫無吸引力, 「大陸有毒奶粉、假雞蛋,這麼深入全世界民心,這麼負面的食品安全問題,我想外國人也有看新聞,也真的情願選香港的。上年很多內地工廠如成衣廠,搬去東南亞地方。喂!你說一間做成衣的也搬去越南,沒理由食品安全的,會自動反常理地搬上去的?」

冠珍業務本身以出口為主,遠至非洲、危地馬拉,以及中美洲小島也有客人, Daniel笑說,他的非洲客人向他們取貨已幾十年,最愛用辣椒醬塗麵包大快朵頤。當然,美國才是冠珍主要出口地,大概有四至五成生意,但政治旋渦突起,「香港製造」金漆招牌一舉付諸東流。

「現在只是貼標籤,也是比較小事,但是貼完標籤後,改了你的標籤,之後可以加稅。現在當然沒有,美國政府說不會影響任何稅率,但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近年中美貿易戰期間,內地的鋼鐵、科技產品等,被徵收約25%關稅,他估計香港貨物包括醬油,將來也很可能需要承擔如此重稅。

冠珍醬園第四代傳人Daniel指在內地設廠成本已今非昔比,東南亞設廠更為廉宜。

香港精神 隨機應變


八珍的伍尚鈞慶幸,阿爺那代開始已買鋪營運,因此即使整體經濟下滑,也不用太擔心營連成本。不過控制得住本地成本,也控制不到環球局勢風雲變天下,出口生意如何面對。八珍戰後已在英、美、歐、加開拓市場,主要在當地唐人超市發銷。伍尚鈞說,「尤其是80年代,好多香港人移民到世界各地,他們懷念香港這種味道,因此就產生這市場。」不過由於八珍出口美國的貨量較少,暫時沒有像冠珍那樣加工改來源地標貼,形容是見步行步。

「我一直做工程,也會看香港的發展,香港人精神可以話是隨機應變。」伍尚鈞說,「你不知道未來發生咩事。香港舊時制水(食水管制),不夠水,就會規劃很多水塘出來,水塘附近變成郊野公園,回饋市民,是估唔到。很多事物看起來是危機,但也可變成機會。」悅和掌管人龐中衡也在思考,假如政策殺到埋身,若是自己的話將如何應對,「我不是叫香港製造,但可能在招紙的設計上,仍然是讓人知道是香港品牌。可能是字體上,用香港傳統字體,或者包裝上加個logo。」在有限當中發揮無限創意,百年來都是港人特色。



撰文:邱嘉幸

攝影、製作:林志謙

剪接:曾淑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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