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失的香港製造】 元朗洪屋村 最後一條手匠工業村
  • 2020-09-15    

 

【按】在這風雨飄搖的年代,記者追本溯源,試圖於香港的實業現況,尋出各種出路的可能性。上集的農業專題,以古洞北農民迫遷,政府卻未有提供具體及良好的安置與賠償安排,檢視香港農業沒落之因。今日刊出的工業專題,竟發現位於元朗洪屋村的工廠亦面臨收地,政府亦一如對待農業般,並未提供實際的搬遷安排。香港實業淪落至如斯田地,是時代的宿命,還是人為的禍命?

工業已死。

在香港,這句說話猶如定論。然而,從天水圍西鐵站步行約20分鐘則可到達的洪屋村,一直是香港輕工業的集中地。現時,仍有十數家工廠,嘗試延續舊日的輝煌。

2013年,政府宣佈洪屋村被納入於《洪水橋新發展區》,將會分3期收地。一眾廠戶成立商會,與政府商討。然而,整整7年,部分工廠最近已需要遷走,政府卻仍未提供實際的搬遷及賠償方案。香港工業會就此逝去,還是仍有一線生機?

30歲的商會會長:香港工業有其必要性

「這間是做機械工程的工廠,主要維修水喉,包括水務署、渠務處、食水污水等。第一期的發展計劃, (這間工廠)於10月24日就一定要搬走,交還給政府。」

30歲的吳啟康自小於洪屋村長大,19歲時創立金屬棚架公司。他的廠房位於第二及第三期的發展範圍之內,現時作為洪屋村商會的會長,為各工廠爭取權益。「(機械工程工廠)有很多車床和機件,都設立在內,不是明天搬家具就可以遷走。根據香港現時的規例,設立一間工廠需時約九個月,況且政府目前為止仍未提供搬遷的實際安排。」工廠搬遷 除了大型機器的問題,地底的排污、消防條例、電力以至建築規劃,全都要向政府申請,再等待審批。「(政府)僅向我們表示,對於搬遷安置,會作出協調或協助,7、8年來 只流於諮詢階段。」吳啟康表示,發展計劃更令部分業主加租,獨佔可能的政府賠償,間接令很多工廠倒閉。

「香港沒有可能完全沒有這些輕工業。」現時香港僅餘的工業,主要從事下游的任務,例如安裝、修改等等。「例如訂造的尺寸不對,都需要香港的師傅盡快修整,難道你在深圳租一套鋁架,待運過來香港才去更換街燈嗎?不可能的。」又例如,洪屋村仍有一家在香港極為罕有的化工廠,專門提供印刷報紙,以至放煙花的化工原料。「迪士尼公園是否可以不放煙花?香港報紙難道由大陸製造?」吳啟康表示,當年香港的工業甚至可以外銷:杜拜會從香港聘請建築工人,他父親亦曾於北京、上海等地興建領事館。「香港工業最大的困難,是政府的資源和取態。」政策的方針令行業不平均,基建工程要求亦很高,民間企業難以承接,所謂工廈活化,亦只變為Party Room、咖啡廳與酒店,傳統工業並未收益。「如果政府繼續支持,以香港之名繼續做工業,我覺得總比中國製造好點吧。

僅存的大型雲石廠員工:搬遷其實等於例閉

「當時這一行蓬勃的程度,每一間廠至少有十個八個員工。每一人(每天)基本都可以賺取5、600元,當時的550元,已是極高的工資。」何志榮,1992年時,22歲左右入行。當年香港經濟初起步,無論是屋邨還是私人住宅,都需要雲石建材,又未有大陸市場,生意多到每天幾乎都要加班到深夜。直至2015年,生意逐漸減少。「大陸市場(競爭),以及很多則樓都改朝換代,新上場的建築師,會覺得大陸會便宜一點。」然而,大陸的石材品質參差,「我們一切割,就會看到很多碎石,比想像中更不理想。」

7、80年代,不少香港廠商搬上大陸。然而,何志榮透露,不少行家其實都想回流香港。「最主要是政府,沒有提供便宜的土地去經營。好像大埔工業區,一定要劃出一塊土地,因為要遠離民居。」根據2015年,由香港工業專業評審局撰寫的《製造業回流香港研究報告》早已指出,業界回流的共同困難,在於土地配置及人才供應。然而,政府的政策,例如最近的「再工業化資助計劃」,並未對此對症下藥;現在更要將香港少有的工業用地:洪屋村重新發展。何志榮認為,香港工業衰落其實不是必然。「一日有起樓,一日有住宅,都會有需求。有一些客人仍然喜歡香港製造……所以直至今時今日仍有市場,但就要看政府如何利用這個市場,令人才肯繼續經營下去。」

這家雲石廠,同樣被劃入二期發展範圍,約於2023年收地。然而,政府並未通知具體的賠償和搬遷安排,只稱於2027年可能會安排新的土地。「你想想,如果2023年收地,2027年才有新的土地,有四年的空窗期。四年之內,員工怎麼辦,生活怎麼辦?」

最後的船葉鑄造廠:在香港,技術注定失傳

「我以前在藍地工作,工作了十多年之後,搬過來這裏,用數千元儲蓄與他父親在藍地開檔,賺了數十萬元,就買下這裏的土地。7、80年代,(工業)可以賺到足夠錢買樓的。」

余均林,73歲,1962年從廣州下來香港,向工業學校的師傳學師,1973年開檔,專門製造船葉。1985年,買下洪屋村工廠,現時鑄造廠的員工只剩下他自己,和當年開廠拍檔的兒子:黃永業。

「洪屋村是最特殊的位置,鑄造廠都集中在這裏,當年應該大大小小也有60間。」

然而,現時只剩下他們這一家。黃永業慨嘆:「由最高峰做到夕陽。」想當年,他們於長洲、九龍、香港仔到澳門都有接生意,一個月可鑄造一千至萬磅船葉。

直到07年,生意開始轉差。

製造船葉,由計算尺寸,泥沙做模,燒溶金屬,倒模,冷卻凝固,小則需要3日 大則需要6日,利潤卻可能只有4千至1萬元。「現時只有我和阿叔,整間廠的成本、開支,包括兩個人的工資,基本上(每個月)要四萬,至少也要四萬,都賺不到。」

黃永業承認,大部分的鑄造工藝,科技基本上可以完全取代,「但是有些專門工藝,例如製造原模,有原模才可以下放出去給別人複製。製造原模的師傅,仍然需要這裡(傳統)的技術,這個技術不可以失傳。」然而在香港,則幾近肯定失傳。「主要是環保條例很嚴格,規定微粒在2.5之下。在這裏你隨便行走,都會帶起很多塵埃,不能經營。」反觀外國,例如日本台灣等地,一般都有政府補貼,確保工廠可以合乎規格,「就是香港沒有。現時週邊國家,日本台灣韓國的鑄造業仍然蓬勃。」另外,在人才問題方面,例如台灣的「智能示範鑄造產學攜手專班」,會於大學與本地工廠合作,讓學生「畢業即就業」,保證人才,而香港,則僅有理工大學的課程,而且大都注重理論,不重職業培訓。

黃永業認為,工業沒落,是政府有意為之。「等於香港的水源,難道香港不可以做化淡廠嗎?有足夠的資源做化淡廠,為什麼不做?目的就是:想令你們依靠別人,不倚靠不行。」

鑄造廠同樣位於三期發展範圍,高達千度的火爐亦不可能搬至工廠大廈,「地政署都說,洪屋村搬遷的工廠,當每一間廠一萬呎吧,政府只會提供二千呎。」

「其實你也心中有數,不能做回本行了。」

採訪:梁越

攝影:石鎬鳴、傅俊偉

剪接:鄧詠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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