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週平行時空】真正的通識教育:從國際關係角度閱讀《六國論》(沈旭暉)
  • 2020-08-26    

 

香港特區政府擬刪除中學課程的中文範文《六國論》、《岳陽樓記》,無數讀過這些文章的朋友,對背後原因,都已自行意會。雖說今天是21世紀,早已不是由上而下教育會成功的時代,但這篇範文「弊在賂秦」的結論,還是極度深入民心,乃至令海外朋友,也能學習借古諷今。不過除此以外,其實《六國論》也可以作為國際關係範文,不少網友更笑說,應該從國際關係角度閱讀之,作為真正的通識教材。實不相瞞,當年學習這篇範文時,就想到不少這類問題,近年更是不斷想:假如從IR角度教《六國論》,可以點教?

1.政治正確的正溯觀

作者北宋大文豪蘇洵赤裸裸地借古諷今,但假如北宋嚴格執行「國安法」,作者仕途只會進一步受挫。「夫六國與秦皆諸侯,其勢弱於秦,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苟以天下之大,下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對「在六國下」的今上,可謂赤裸裸的毫無顧忌。但秦與六國的關係,畢竟平起平坐,都是自稱為王,而曾經都算是周朝的諸侯。北宋與遼、西夏的關係,當時卻是自居正統與蠻夷之別,遼國本部並非「自古以來」的漢人地區,西夏則是黨項族割據小政權。以北宋對比為「賂秦」六國,在宋帝看來,未免不是味兒。幸好北宋對文人尚算禮遇,與千年後的香港特區政府夕陽小朝廷不可同日而語,蘇洵才得以苟活。

2.扈從外交(Bandwagoning)

六國也並非一律「賂秦」,蘇洵所言最「奶秦」的三國,當時國力已經和秦出現明顯差距。國際關係理論上,這叫bandwagoning(扈從外交)。他們固然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則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慾無厭,奉之彌繁,侵之愈急。故不戰而強弱勝負已判矣」,但與此同時,他們的地緣政治角色,也局限了真正的選擇。北宋「三蘇」的另一「蘇」蘇轍,也寫了一篇《六國論》,入面就很清楚講出韓國、魏國的小國角色:「夫秦之所與諸侯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郊;諸侯之所與秦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野。秦之有韓、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韓、魏塞秦之衝,而蔽山東之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韓、魏也。」

然而小國出於自身利益計算,向大國示弱、示好,有時會成功,例如芬蘭經過「芬蘭化」數十年,一面宣示自身勇武、更曾與蘇聯開戰,一面國內卻嚴禁反蘇言論,以免予強鄰口實,捱到蘇聯解體,成了今天全球最富有國家之一。有時則會失敗,例如六國。這裏的關鍵,其實是「賂秦」之後,雙方的利益對比計算,怎樣令大國吞併小國的marginal benefits,少於接受其「賂」。

3.綏靖政策(Appeasement)

六國本來最有資格和秦國抗衡的,應是東方大國齊國,對此蘇洵也專門另案介紹:「齊人未嘗賂秦,終繼五國遷滅,何哉?與嬴而不助五國也。五國既喪,齊亦不免矣」。秦國採取遠交近攻策略,痲痹齊王,固然是事實,但齊國的「賂秦」,就不能算作bandwagoning,而更接近國際關係的appeasement(綏靖政策),即本來有能力可以pre-emptive對抗,卻選擇息事寧人,結果反而養虎為患。「齊人勿附於秦,刺客不行,良將猶在,則勝負之數,存亡之理,當與秦相較,或未易量。」齊王和二戰前的英國首相張伯倫、法國第四共和一系列短命內閣,這方面反而更相似。

4.對沖外交(Hedging Diplomacy)

至於選擇與秦國力戰的燕國、趙國,也不是蘇洵簡單所說的「燕趙之君,始有遠略,能守其土,義不賂秦」這樣義無反顧。所謂「義不賂秦」,其實是小國在國際關係的另一戰略:hedging diplomacy(對沖外交)。例如今日東盟諸小國,都會在中美之間互hedge,經濟上親中、戰略上親美,希望從中謀求自身的最大利益,特別是菲律賓、越南、泰國等;真的有嚴重失算時,就會出現內部變革(例如選舉、政變)自我調節。「且燕趙處秦革滅殆盡之際,可謂智力孤危,戰敗而亡,誠不得已」,並非唯一可能結局。燕趙一方面「勇武抗秦」,另一方面自然希望從齊、楚那些資源大國那裏得到支援,最終失敗,關鍵其實是秦國的計算,超出了一般當世謀士想像。

5.霸權穩定論(Theory of Hegemonic Stability)

後世談及秦朝,從來都是作為一個無敵「抽水」對象,通常都是諷刺其速亡,例如「三蘇」又一「蘇」的蘇軾(蘇東波),又有他的另一篇《六國論》,就不斷說秦的下場:「秦之亂雖成於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處之,使不失職,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但蘇洵《六國論》的「抽水」,則把秦朝塑造成一個天下無敵的雄主,或起碼是一個強權:「以賂秦之地,封天下之謀臣,以事秦之心,禮天下之奇才,併力西向,則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嚥也」。

其實,這兩個形象都是後世加工的,秦朝之所以「速亡」,反而並沒有很「速」,假如我們把秦朝從秦國成為諸侯國開始計算,歷史延綿數百年,非常悠久,只是吞併六國卻導致其崩潰。一本以商界角度講述秦國歷史、台灣作家陳文德寫的《秦公司興亡史》,用這角度講述秦始皇嬴政還是「秦王政」時的誤判,就很值得參考。在國際關係,一般霸主到了嬴政的局面,頂多會慢慢消化六國,而不會一下子吞併,就是因為吞併的邊際效益(marginal cost),要超出了邊際利潤(marginal benefits),這就是theory of hegemonic stability(霸權穩定論)。但嬴政缺乏國際關係訓練,盲目相信法家「依法治國」、「依法治天下」的一套,打破了霸權穩定,結果自身也難保。

所以《六國論》的問題,自然不是不能教,而是會考、DSE教得蜻蜓點水,不夠深入,令學生不能明白「賂秦」也有不同種類、不同學問、不同下場。而秦國作為「被賂方」的回應,更被完全按下不表。「悲夫!有如此之勢,而爲秦人積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趨於亡。爲國者無使爲積威之所劫哉!」這類咆哮,明顯是蘇洵借題發揮的極致,發洩情感可以,但自然不是嚴謹的社會科學方法論。當然,假如認真教《六國論》,不代表這篇範文在政治正確掛帥的「新香港」依然可以讀,反而恐怕只會被禁得更快。由於港區《國安法》範圍涵蓋全宇宙,相信不論時空、不論生死;率土之濱,莫非王土,香港律政司的執法權無遠弗屆,蘇洵以身試法,被穿越通緝,將被問米歸案,當無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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