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週平行時空】花無百日紅:那些年的「亞洲國際都會」菲律賓,似曾相識?(沈旭暉)
  • 2020-08-06    

 

日前在社交媒體談及,曾幾何時,菲律賓權貴以為也有自己的「收成期」,只是後來菲律賓解決不了結構性問題,國家經濟大倒退,一般人無論多努力,也永遠不能再向上流。我們在香港談起菲律賓,難免即時想到菲傭,然後就是馬尼拉人質事件,頂多加上杜特爾特的鐵腕掃毒,總之都與「繁榮」沾不上邊。不少網友問:原來菲律賓經濟也輝煌過?

是的,而且還輝煌得相當誇張。一百年前,菲律賓「脱歐入美」,從西班牙殖民地變成美國殖民地,迎來經濟小陽春,整個亞洲、甚至包括明治維新後的日本在內,人均GDP都不及菲律賓高。即使是二戰後的1950年,菲律賓已經獨立,人均GDP在亞洲也僅僅低於日本,高於南韓、台灣等後來的「亞洲四小龍」。直到六十年代尾開始,菲律賓經濟才被鄰國拋離,然後到了獨裁者馬可斯時代,才出現對外輸出菲傭賺外匯的國策,這就是今天我們對菲律賓的偏見來源。

菲律賓昔日的經濟優勢,首先在於出口大量西方市場需求的農產品,隨著國際市場繁榮而受惠。加上成為美國殖民地後,菲律賓一度是美國在亞洲的最大後院,不少美資都以菲律賓為「走出去」、「走進去」的切入點,就係回歸前後的香港;菲律賓披索也和美元掛鉤,雖然後來影響了出口競爭力,但也穩定了貨幣、物價,促進了金融市場發展。

對西方投資者而言,菲律賓人的教育水平較高,大學教育很早就普及化,國民普遍操流利英語,不少也有西班牙語根基,這已經是很優質的勞動力;不少內地中產家庭高價(半非法)引進菲傭,就是把他們當作家庭教師。更何況在二戰後,菲律賓在亞洲率先獨立,又沒有經過大型獨立戰爭,難怪被四、五十年代的經濟學家視為亞洲金融中心、「小紐約」,就係九十年代的「亞洲國際都會」香港一樣。首都馬尼拉成了不少國際組織總部,包括戰後成立的亞洲開發銀行,都是以此為本;美國在亞洲經濟新秩序的頭號盟友,就是菲律賓和日本。翻開舊照片,五十年代馬尼拉十分繁榮、名車處處,氣派十足,比起今天的美國鄰近屬土關島,有過之而無不及。

至於菲律賓權貴和香港的淵源,也超過了150年。早在香港成為英國殖民地前,澳門的葡萄牙人就有在香港居住,而當時是西班牙殖民地的菲律賓、和葡萄牙殖民地澳門因為同氣連枝,多有經濟往來。這種文化交流,令香港逐漸發展出一個high end的「菲律賓-西班牙-葡萄牙」拉丁混血社群,他們就在香港落地生根,並和菲律賓精英圈子互通聲氣。菲律賓國父黎剎身為異見人士時的革命活動,也是以香港為基地之一,而他在香港行醫的足跡,是今天不少菲傭專門尋找的聖地。而當時的菲律賓醫生,和當時的英屬緬甸醫生一樣,在英屬香港,都可以算是上流社會成員。

在菲律賓上流社會,他們都是以「亞洲的歐洲人」自居,生活習慣夾雜了西班牙、美國風,語言文化都嘗試「脫亞入歐」,就像同期日本人一樣。他們也興起「全球化」生活,例如在香港渡假、把子女送到香港讀書,都是一時風尚。當時香港卻只是「亞洲人口販賣都會」,華工大都通過香港「輸出」全球,於是在香港尋找廉價勞動力,屬於菲律賓精英的common sense。菲律賓權貴在舊香港,自然都擁有傭人,而香港人的英語又遠不及菲律賓人、音樂煮飯也同樣不及,菲律賓權貴在「港傭」面前,可說充滿優越感。當他們回到菲律賓,有時也會帶同「港傭姐姐」,這就是那些年香港傭工到菲律賓打工的背景。基本上,今天港元:菲律賓披索的匯率是多少,在菲律賓全盛期,幾乎剛好相反,這已經解釋了一切。

21世紀,菲律賓經濟再次起飛,香港呢?

花無百日紅。菲律賓近年經濟開始起飛,人口突破一億,在互聯網時代,國內內銷市場蓬勃發展,不少菲律賓青年情願在國內創業、或在call center工作,也不願離鄉背井當菲傭,大規模輸出菲傭的國策,似乎終結可期。菲律賓人出國當傭工的背後,本地薪酬不能與國際接軌,自然是唯一原因,否則誰希望讀完大學,還要當傭人?但近年菲律賓本地薪酬提高了不少,像年前造訪宿霧的商業區,已興起「商業操作外判服務」(business process outsourcing, BPO)這行業,也就是成為承包海外企業的後勤中心,由打電話、填表格到覆電郵,無所不包。這比輸出勞工到海外當外傭,更能善用本地操流利英語的勞動力,薪金也不差太多。對海外中產而言,用同樣價錢,請一個菲律賓的遙控私人助理處理文件,其實比請一個可以被印傭、泰傭代替的菲傭更化算。

在香港,菲傭最低工資是每月四千多港元,在本國Call Center,則有二千到三千港元,差距已經有限。不少菲律賓人情願在這裏工作,起碼公司屬國際大品牌,僱主不是英文比自己差的港女。Call Center的營運就像保險,總算有晉升階梯,表現優秀的會慢慢成為team leader,足以建立自己的團隊,逐步向上流,不像當菲傭,下一站,就是退休。自從這行業在菲律賓興起,原來的「Call Center大國」印度最受打擊(菲律賓人堅持自己的英文比印度人的純正),菲律賓經濟不再嚴重依靠外匯,本國產生的收入持續增加,對一國經濟而言,始終更健康。

雖然菲律賓人薪金與香港人沒法比,但大城市的交通異常擠塞,因為一般人都有能力買車。塞車自然討厭,但當地人的生活水平,其實已經不差。例如距離宿霧市坐渡輪一個多小時,就是景色可比馬爾代夫的渡假天堂薄荷島,島上固然有針對國際遊客的六星級酒店,但也有給本地人享用的一切娛樂設施。近年宿霧地價上升,越來越多國際投資,就是覺得這裏的生活指數和水平不俗,而在薪酬高得多的地方例如香港,要找一個薄荷島,絕不可能。

說到這裡,一定又有網友說「說得這麼好,你何不移民菲律賓?」這種思維態度,正是窒礙進步的源頭。其實菲律賓人已經這樣想:馬尼拉、宿霧雖然不太好,但起碼不比他們在香港的生活差,我們何必走到香港,寄人籬下?這對過去數十年的印象,已是顛覆,何況我真的認識從香港移民到宿霧退休的人。一些菲律賓精英不斷對我說:香港昔日發跡起家的優勢,菲律賓人今天都已具備,總統杜特爾特「忍辱負重」,在中美之間找便宜,就是為了令菲律賓經濟騰飛,相信很快就不用再靠輸出低端外勞為生,輸出的會是技術人才,他們也有能力和國際人才競爭。二十年後,菲律賓人聘請「港傭」的日子,會再出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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