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看雲起時】雙李是個新課題(陶傑)
  • 2020-08-02    

 


香港變成特區二十二年,一時有人誇口:香港特區比以前更有新聞自由。

真的嗎?那麼為何從沒有一家電視台或華文傳媒在主權移交以來,去台灣做過一個李登輝的個人訪問?是香港的所謂新聞工作者力有不逮,斤兩不夠(香港的華文傳媒就從未做過李光耀的個人專訪),還是華文傳媒聞「李登輝」三字如見瘟疫,認定即是「台獨」的代名詞?

李登輝與李光耀都是二十世紀華文世界兩大傑出領袖。二人有相同之處,也有分道揚鑣的篇章。一九八八年,李登輝剛接掌總統職位,即官式訪問過新加坡一次,與李光耀見面。當時新加坡抓緊時機,在與中國正式建立邦交之前,邀請李登輝來新加坡,不稱台灣總統,只聲稱「從台灣來的總統」,李登輝笑而接受。

雙李高峰會,那時談了甚麼,想必有投契之處,也有分歧的地方。李光耀心高氣傲,何曾會看得起其同時代的人。但這兩位領袖都有共通點:李登輝曾潛伏隱忍於國民黨內;李光耀剛在劍橋讀完法律回到馬來亞,也曾加入華人左傾的工人組織假裝「愛國」。 兩人都有為當地本土華人服務、走出一條路的大志。但李光耀卻堅持獨裁,李登輝完全相反:得到總統權力之後,即刻還政於民,開放台灣普選。這是李登輝超越李光耀的地方。

李光耀認為:新加坡只是一個小島國,四周有敵意的馬來西亞與印尼,皆是伊斯蘭國家。新加坡沒有天然資源,只靠美國遙遙相護。台灣也在一海之隔面臨大敵,但台灣的面積比新加坡大。台灣有農業疏果和高科技工業。李光耀不信任華人,但李登輝卻完全信任台灣人。

二人後來再無單獨見面,但想必內心惺惺相惜。李登輝上位之道,其曲折處不下於李光耀;其謀略迂迴而張弛有道的藝術也與逐一收拾山頭政敵的李光耀各有千秋。論兩人的功過,也必未來至少一百年有後人不斷發現新內容。身為領袖,到此層次,可以冥目。

李登輝與李光耀一樣,都是內心世界極為複雜的人。傑出的人物俱有此特式:不能黑白一割地是非一刀切,尤其是政治領袖 。華人多懶惰,對李登輝不是愛煞就是恨透,俱著眼於一生功業的一點或一線,譬如一提到李登輝就說是「台獨之父」,如同對日本的一切認知,除了「南京大屠殺」即無其他。

李登輝一生至少有三大看點:第一是少年皇民教育之後由日本戰敗回到台灣加入共產黨,然後活過了白色恐怖時代,此為第一期。

第二是蔣經國剛逝世,李登輝成為總統,但只做得國民黨代理主席。此後五年如何與國民黨元老如李煥、郝百川、蔣緯國、台籍的林洋港等人周旋。又妙用國民黨第二代宋楚瑜與馬英九借力打力,發揮圍棋哲學,結合哥爾夫球概念,沉著冷靜,由一個毫無班底的專家學者,成為叱咤風雲的領袖。

第三期就是李登輝掌穩權力之後,如何貫徹其治理台灣的理念。此一部份連同其國民黨內鬥爭的一章,最惹起國民黨上一代仇恨,認為李登輝出賣中華民國、背叛蔣經國。

此一偏見,瞎子摸象,而且情緒指引,與缺乏理性的人辯論來無益。李登輝肯定有用過權術以拉一派打一派,當國民黨在蔣經國之後,更再無心無力光復大陸,抓緊權力則是有餘。若讓李煥與蔣緯國奪權成功,加一個宋美齡做太后,會不會廢除蔣經國死前開創的開放黨禁言論、開歷史的倒車?還是會如李登輝一樣一往直前將民主直搗黃龍?以今日大陸習近平回歸馬克斯主義初心的趨勢,你有信心嗎?還是相信是前者居多?

李登輝從來沒有說過建立「台灣共和國」,他只是在深入認識中國之後,隨著形勢的轉化,越來越認為只有經營「中華民國在台灣」,才是台灣長久安身立命之道。比起蔣家父子日夜指望光復大陸,李登輝早就斷了此癮,但不等同他要將台灣引向獨立,或將台灣送給日本做殖民地。

如此論斷者是只知其一,然後聽信一方宣傳,不知其二三四。李登輝對大陸省籍的人開始有戒心,是因為遭逢剛上台後國民黨元老奪權的圍剿。扶他上位的是蔣經國,並無證據顯示李登輝將蔣經國當做兔子踏烏龜背過河的傻瓜。相反,在其論著中,不但對蔣經國推崇備至,而且也源同孫中山的三民主義。

李登輝和李光耀一樣,都是兩本難讀的書,而且都是史詩規格。不論政治,兩人的苦學成材,勤奮向上,倒是全球華人少年兒童值得效法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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