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反送中一週年】五個勇武的少年︰我們要更多人站出來,而非一張張贖罪券
  • 2020-06-12    

 

上一年的6月9日,香港有100萬人走上街頭。還記得,遊行過後,有示威者試圖進行稍為激烈的抗爭。那時,有為數不少的香港人於網上留言,聲稱這批示威者的行為,是破壞了大家維持和平遊行的努力。誰又想到,往後的日子,會響起和勇不分的口號;香港的政治,亦突破了多年的泥沼,踏上波瀾壯闊的路途。

霎眼間,又一年。回顧運動,除了眾多的犧牲,目光總離不開急跌的人數。由100萬、200萬,到50萬、10萬、1萬,甚至一週年的那天,僅數千人站在街頭。

是冷卻了嗎?

「我覺得這場運動,真的冷卻了下來。」被捕後患上抑鬱症的勇武J如是說道。

抑鬱勇武:會否到最後,我們都只是白白付出?

「我的抑鬱症,大約是於被捕之後患上的。」J坐在投影器之間,漆黑的鏡頭之前,是漆黑的靈魂。只有一幕幕的運動片段,在漆黑與漆黑閃爍。

10月的某天,J被防暴警察拘捕,先被腳壓心口,難以呼吸,再於警車上被毆打至昏迷。這些,在此時的香港,早已是不應然的日常。不幸的是,J遭遇了日常的例外。「其中一個警察,大力捏我的下體,之後說,要捏下體才會甦醒。」

回憶過去,記憶留下。留下的,不是恥辱。「我在想,原來這麼多關於警暴的傳言,都是真的。有其他更加多的人,都遭受到和我一樣,或者比我更嚴重的遭遇。」

「我覺得好憤怒。」

痛楚與凌辱,不足以令J墮進抑鬱的黑洞。作為勇武,他與同伴早有覺悟。「更加多人害怕的是,突然,逃犯條例通過;突然,國歌法通過,令我們失去自由。這樣其實和入獄沒有分別,在前線被人打爆頭或者打死,都比入獄更好。」

「我真的不希望失去自由。」

大家都說,不要悲觀呀。看看波羅的海三國,看看韓國,看看台灣,革命從來,不是數年之事。當然,手腳精神齊全的我們,自可大談放眼未來。但是,有些人的未來,早已被葬送了。不論往後的日子,是光復抑或是淪落,他們這一年,就像他們的青春,已然逝去。願意付出血肉與年月的人,那種犧牲以後仍一無所得的無力感,作壁上觀的傢伙們絕對無法想像。

「會否大家付出這麼多,但最後,我們都只是白白付出。」

一年下來,出來抗爭的人數,越來越少。「與之前相比,可能一個商場活動,已經可以召集到數百人,站滿商場。因為白色恐怖,因為警暴,大家都冷卻了。」

固然有人抱不平,沒有出來街頭,不代表沒有抗爭!和勇不分,以這句口號之名,懦弱也變得合理了。捐錢資助,贈送飯券,足矣,我可無愧留在家中。「其實勇武需要的,不是甚麼飯卷、甚麼資助。裝備真正的花費並不多,火魔成本不過十數元,現在是沒有足夠的人站出來。」

「其實我們只想,你們可以站出來,和我們一起反抗。」

當然,誰都有苦衷,誰也有包袱。子女、家人,等等等等。「但是,同樣地, 有好多勇武都一樣,他們有自己的學業,他們有自己的家人。」警暴、疫症、限聚令、沒有不反對通知書,勇武也在承受。為何勇武就需要拋開一切,為港犧牲?

「包袱和濫捕永遠都是一個藉口。」

是香港人的特性,還是人類的共通點?在浩瀚的苦難之前,我們總愛從中發掘浪漫。救護車駛過分開的光海,黃店與文宣的遍地開花,「香港人痴線㗎」的事蹟,是隔岸觀火,是霧裡看花,是風花雪月。因為,1個人犧牲就是新聞,100個、1000個,則不過是遠在千里以外的虛空。浪漫在前,又有誰在意虛空?

J不想分化,亦不是苛責。他是一個在抑鬱之間,比起自己前途,「擔心香港的將來多一點」的人,被警察捏下體時,惦念的不是自身的受辱,而是眾人的苦難的人。只是,比起浪漫,他更在意現實。

「當越來越多人被捕,被消失,入獄時,如果沒有新的人站出來,站得更前,這場運動很快就會完結。」

現實不是童話,勇武不是勇者,法治不是正義。J知道,面對警方的火力,示威者只有無力。無能為力。

「但我們只有生命(可以付出)了。如果這麼多人的犧牲,可以喚醒人們站出來,最後令到香港可以獨立,一切都是值得的。」

冷卻,還是無能為力?

理大事件以後,在香港越來越難看到大規模的街頭抗爭。5月24日以及5月27日的反國歌法遊行,勇武抗爭者的人數,抗爭的規模,已經算是後半年以來最好的一次。即使是運動1週年的6月9日,亦只有數千人上街進行「流水式遊行」,不見有大型的勇武抗爭,與動輒十數萬,放眼盡是抗爭者的動早期,相距甚遠。究其原因,否如J所說,人們對運動的熱情已經冷卻?

「其實這次活動,人數真的不夠。本來預期會有很多人。」5月27日,B響應網上號召,早上7點多來到金鐘,打算包圍立法會,阻止國歌法二讀。然而,B見到的,盡是嚴陣以待的警察。「之前的活動,大都是有示威者站出來,或者甚至堵路,才會有警察出來包圍。但是今日,夏愨道四周、銅鑼灣、中環,四周都有很多防暴警察,其實已經一早站在這裡等待示威者。」經過一年,也許是摸熟了示威者的行動模式?自理大事件以後,每當有遊行或集會的消息傳出,警方總會提前於集合地點安排警力,阻止人群聚集,再快速調動,進行圍捕。事實證明,這種形式極為有效,不單令遊行集會無法順利進行,更重要的,警方的圍捕不再只限活躍的示威者,而是不論角色,只要身於圍捕範圍之內,一律拘捕;此舉令一般民眾亦不再敢於上街。

除了警方的部署,B認為,街頭抗爭日漸式微,亦與勇武示威者的改變有關。 「其實整個活動都沒有目標,有活動召集就要出來,但是,到底你出來是為了甚麼?我們在這裡,只是呆站,沒有作為。」以5月24日為例,勇武示威者的人數其實不算少,然而,大部分人都只是呆站在街頭,沒有行動,亦不時查看手機群組,希望能得到方向。最後即使成功堵路,亦明顯沒有以前的勇武示威者般主動,需要其他勇武催促,「出來呀!」、「是否想一直站在外面呀?唯一出路呀,行啦!一齊行啦!」、「不要再考慮了!你一開始堵路,就會有人跟著做的!」等等,在現場此起彼落。

另外,比起運動前期,後期的勇武示威者大都有如驚弓之鳥,聞警笛聲即四散,令其他勇武感到不滿。再以5月24日為例,堵路期間,一隊防暴警察出現,與示威者尚有百米距離,大部分勇武馬上逃逸,僅有數人留在前線,回頭一看,人群散了大半,大呼:「想等到何時(才行動)?有這麼多(勇武)!回來!回來呀!回來!」惜無人聽從,唯有無奈撤退。

沒有目的,不再主動,又沒有組織性,最後在抗爭的網上群組中爭論,令資訊更為混亂。最後,即使5月24日有著相當人數,亦僅出現短暫的堵路,5月27日的街頭抗爭則比5月24日更為沉寂。即使是一週年的6月9日,亦不見勇武抗爭。「眼見有很多人被圍捕,有很重的無力感。好想做一些事,但是完全不知自己做了甚麼。」

矢志獨立,還是為勢所迫?

抗爭一年,示威者的五大訴求,只有一項落實。因種種原因,街頭抗爭亦逐漸式微。十二個月的犧牲,是否就此付之東流?然而,仍然站在街頭的示威者,好像找到了新的出路。

由5月24日開始,群眾叫喊的主流口號,由「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逐漸變為「香港獨立,唯一出路」。甚至,在64集會以及運動1週年,6月9日的「流水式遊行」,亦可聽到香港獨立的口號。當前特首梁振英於2015年提起《香港民族論》時,香港獨立其實只是小眾論述,一直未能得到社會的廣泛認同。經過一年的抗爭,是否令大眾已經接受港獨,甚至連運動的初衷,都變為爭取港獨?

「首先我要表明這不再是反修例活動,其實大家做的是反共活動。」勇武示威者G先生事先聲明。「現在很多口號是『香港獨立,唯一出路』,因為大家已對這政府沒有希望,對共產黨沒有希望,大家的訴求已去到更加昇華的層次。」向前邁步的勇氣,不總是來自同伴。國歌法勢必通過,國安法又接踵而來,在殘存亦沒路的情況之下,獨立也是理所當然。「初衷一定是說《逃犯條例》,但現在你問我經過一年後,我的願望或初衷是甚麼,我一定是說推翻共黨。」

然而,亦有呼喊港獨口號的人,其實只想回到過去。「老實說,有誰想(港獨)?」

同樣是勇武示威者的A覺得,他們是被迫港獨。「經過中大、理大的事件,你又怎能不去想(港獨)這件事?又怎能不覺得這是唯一能夠自救的事?就強迫你唯一的(選擇),要獨立。」然而,A亦表示,港獨一事,也許只是又一句無望成真的口號。「成數較低的。就如烏克蘭想加入歐盟,直至現在就未能加入。你要港獨,是否真的可以獨立呢?」或許,這就是泛民一直以來的心聲吧。非不為也,實不能也,是以亦不敢為之。「你問我的話,我自己追尋的是維持到十年前的香港。回復一國兩制,真正的一國兩制。」

流亡台灣手足:我們的初衷,不是無大台、不分化。

若果港獨只是被迫的出路,這場歷時一年的運動,又應當往何處前進。謹在此奉上一名流亡台灣手足的信。始終,最有資格談出路的,應當是犧牲過的手足。

「香港的手足:

我是一名流亡台灣的前線抗爭者,7月1日以後,離開了香港。

還記得6月初,連登開始出現『End Game』這個詞語。因為End Game,由2014、16年儲存的火,在2019年一次爆發出來。然而,這場End Game竟持續了1年之久,且仍未完結。

經常有人問,流亡是否等於懦弱?老實說,我也經常如此自問。出來做勇武,我早有被捕、甚或中彈身死的覺悟,為何不留下來,身土不二?選擇之前,我發現,留下才是比較輕鬆的道路。接受已死法治的審判而入獄,只是畫面美麗的自我救贖;早有死亡的覺悟,不代表要無意義的犧牲。正式流亡一刻,就注定自己一生要投入革命。

所以,我選擇流亡。我選擇留有用之身,在外地做到更多。

有人會說,香港人忘記了流亡手足,我們成了Condom。我卻認為,我們不需要這麼大的關注。這一年,我在台灣的生活,當然算不上美滿,但絕對不算嚴峻,沒有甚麼好挑剔。最大的困苦,不過是看著香港直播畫面的內疚。之所以會認為自己是Condom,全因你也覺得自己已沒有用處。但是,流亡不是逃避,你可以讀書進修,可以向當地民眾宣揚香港的現況,有許多許多行動可以做,千萬不要滿座大丈夫,盡作女兒態。

千萬不要以為運動已經冷卻,這一年的犧牲沒有任何成果。至少,我們在抗爭中,奪回了失落多年,屬於香港人的尊嚴。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成果。然而,或許有人會罵我吧,但我覺得,無大台、和勇不分等等,這些一開始的原則初衷,已經是一種自我綑綁。這幾個月,圍繞這些準則的爭拗,在我眼中是運動崩壞的徵兆。不是說Be Water嗎?還記得去年7月1日之前,我們在不同的場合沒有前設的公民自由討論嗎?

我們的初衷,應該是民主,自由,平等,人權等等的普世價值。

一日香港未被滅族,我們仍未輸。希望我們所盼望的美麗新香港,能有天,構築於我等眼前。



在台流亡手足 L



2020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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