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抗暴一週年】街頭抗爭告終? 裝修佬:堅持就會找到出路
  • 2020-06-09    

 

經過整整一年的血汗交纏,相信每個香港人都會問:「時代革命」何時了?我們愛好和平,我們耽於逸樂;我們不默而生,我們上街遊行。在30幾度高溫汗流浹背,就是以往大部份香港人願意為民主自由所付出的代價。誰想到我們會忽然勇武?或至少,支持勇武?

正因為香港人普遍存有公義之心,或曰「唔㩒激」,路見不平,我們定必一擁而上。所以2014年9月28日金鐘那86枚催淚彈會閃燃出「雨傘運動」。過去一年,無日無之的警暴,毆打、侮辱、濫捕、濫告,正是抗爭運動的燃料。在網上直播的年代,血腥的畫面透過手機傳播,激發更多人上街。港豬醒了就成為和理非,和理非怒極就變身成勇武。

然而勇武有時盡。抗爭者面對的,是裝備精良、坐擁無限資源、可以合法殺人的警察。雙方的武力根本不能攀比。我們縱然穩站道德高地,以血肉來動員的抗爭,還可以再走多遠?

如果抗爭運動要計算出席率,「裝修佬」肯定是模範生。由2019年6月9日開始,從和理非遊行到勇武裝修,他從不缺席。被捕、被毆、被捉鬼,他一一承受,頭上留下拉鍊般的傷痕。經過理工大學一役,裝修佬索性辭去正職,打算大幹一場,「誰知辭了工,就冇乜聲氣。」

過去一年,我們見過太多爆開的頭顱,差點忘了以往警察就算只是拔出警棍,都要寫報告交待。在某次衝突,裝修佬被人從後襲擊,「一棍摳落我後尾枕,即時無力,耳朵『溫溫』作響。」無色無相無編號的黑衣人混在示威者之中,掟汽油彈、甚至帶頭「裝修」。直到亮出警棍、警槍,才能確定他們是警察。另一名防暴警迎面衝過來,再補一棍,裝修佬即時頭破血流。

被押上警車後,他發現車上還有六、七名被捕人士。其中一人沒有座位,全程跪著,被警察喝罵,「可能他比較年輕,只得十幾歲。就像家長體罰子女一樣,要你跪著,羞辱你。」警察把裝修佬的頭部按到膝頭以下,拍下他血流披面的照片,「還要罵我弄髒座椅。流血我控制不了。」但他不以為然,「算吧啦,反正已被捕,無謂駁嘴、反抗。吃得鹹魚抵得渴,隨便糟質我吧。我出到去又是一條好漢,再去抗爭。」

裝修佬在警署待了六、七小時才獲准送院,期間只能用紗布按著傷口。「我沒有創傷後遺症,但在臭格的每個細節都很深刻。好暈、好累、好冷。閘上有扇窗,但外面永遠是黑色的,不知道幾時天亮。」牆角居然寫著「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我心想,為何會有筆?我試過用指甲,刮到手指紅了都沒用。」他被囚四十多小時,上庭後才獲保釋,「有人會覺得後悔,為何這樣蠢、走得慢?不知往後怎辦,不想坐監。這樣想沒意思。反正香港已弄到這田地,在外面、在獄中都沒甚分別,一樣受苦。」「可能抗爭曠日持久,已經磨練出拚死無大害的心態。」

他不怕坐監,不怕爭議,也不諱言自己是個裝修佬,「現在的制度就是不公義。滙豐凍結星火同盟的戶口,你可以怎樣制裁它?反送中,就是對抗中國對香港的壓迫,紅色資本是很大的目標,你可以怎樣制裁它?政府不代表人民,唯有靠自己雙手去對抗極權。」食肆、零售店舖被裝修後不能營業,確是秒秒鐘都是錢;但銀行呢?除了櫃枱服務受影響,賺錢的業務分毫無損,「無論效果如何,都是打擊。難度站著乾等?總要做點什麼。」

「裝修」可被控以刑事毁壞,更莫說示威者動輒就被控暴動罪,兩者的刑期均可達10年。8月剛開始有裝修師傅「入行」時,他們仍會組隊行動。但風險太大,做隻孤狼反而更有安全感,「有個術語叫『打波』。嗌『有沒有人打波?』見到有人動手就一起上;如果無人舉手,難道你一個人去?」警方看透這潛規則,扮成黑衣人揭竿起義,尾隨的就被一網成擒,「這是不幸。但要做的事始終要做。就算是1月1日灣仔滙豐那次,都是便衣先動手。」令他耿耿於懷的,是裝修的往往被指責為「鬼」,「如果真是手足,對他的打擊會好大。」

要數最觸目、最多人參與的裝修行動,肯定是7月1日衝入立法會一役,「那天早上其實好沮喪。一早去到金鐘,想衝入金紫荆廣場,被人打了兩棍,入不到去。搞了這麼久仍是膠著,我們是不是要輸了?」唯有回家小睡。但轉眼看見立法會有異動,裝修佬即時折返。抗爭者不斷用鐵籠車撞向玻璃門,終於衝開缺口,「入到立法會的感覺好特別。議會從來都不屬於你,有功能組別和保皇黨,在制度內沒有意義。我想起DQ事件,以往選不到我們的代表入去,我們就打爆大門,自己入來。」

神奇的一幕就此出現,「後面有好多遊行完的人來了,好多叔叔嬸嬸跟我們說加油。怎會想到是這樣?以前撞門就說你搞破壞,說你是鬼。」「有手足哭著撞門:『現在有人死了,是不是什麼都不做?』原來大家素未謀面,都會這樣。」事源6月15日,一名抗爭者站在金鐘太古廣場外,掛起橫額示威,最後墮樓身亡,並留下遺書作出控訴。7月1日立法會並無會議,示威者進入議事廳塗鴉、發表抗爭宣言。有傳警方會入內鎮壓,仍有人不肯離開,最後被其他示威者抬走。「這件事提升了大家的信心,香港人可以勇武起來。沒有7.1,就沒有往後的行動。」

後來裝修佬在理大的戰役中出生入死,「好大衝擊,痴線的。」他11月17日下午進入理大校園,「全日只做一件事,在前線推、上去掟(汽油彈),又返轉頭,來來回回。十幾小時、同一個畫面,好繃緊。心想,一開真槍肯定會被打死。」「捱到凌晨2、3時,收到好多消息。說外面的手足正在攻入來,我們歡呼。如是者重覆了好多次,都沒有發生。想過突圍,但前線最多只有百幾人,難道真是戰狼300?沒可能的,好絕望。第一次感受到跟死亡這麼近。」

裝修佬最後成功逃出理大,隨即遞信辭工,「周日放假去抗爭,周一返工。到星期二、三都無法集中,不斷想起周日的畫面。好多個星期都是這樣。」在抗爭與工作之間,他選擇抗爭,「誰知辭了工,就冇乜聲氣。」「濫捕太嚴重   好難搞街頭抗爭。就算是『和你shop』,以為在商場唱歌好安全,事實就是,你什麼都沒做,他一樣衝入來打你。」很灰嗎?「就算街上無人再抗爭,是否就此放棄?已經有很多人被捕。你堅持,你跟獄中的手足一起堅持,就當是為了他們吧。別因為有人爆眼、有人死,你才出來。其實每日都有很多人受苦。如果我們停下來,他們算是什麼?」

裝修佬早就嚐透了灰鳩的滋味。2014年他仍是個大學生,站在雨傘運動的前線。後來的社運低潮、DQ事件,一度令他失去希望,「如果大家都覺得做什麼都沒用,6月9日為何還要上街?『行禮如儀』已經講了好多年。就是明知沒用都要去做。100萬人上街,政府堅持二讀,然後就有612;不撤回,就繼續上街,然後就有200萬人遊行。所有事都是這樣發生。你想不到下一步,一路走就會找到。」「有句說話很老土:非因有希望而堅持,而是因為堅持才有希望。香港人經歷過這麼多,不會再輕言潰散。」



記者: 蔡慧敏

攝影: 胡智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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