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看雲起時】誠品的日落(陶傑)
  • 2020-06-07    

 

台灣敦化南路誠品總店終於關門。台北是文青搖籃,讀書風氣歷史悠久,而且接觸西方與日本文藝哲學潮流最為直接,若台北也容不下此一二十四小時書店,則香港剩下那兩三家分店,命運堪虞。

書店實體生意難做,除了可以在網絡亞馬遜買書,最重要的是讀書風氣越來越薄弱。

低頭看手提電話的人越是沉迷,對書本越為抗拒 。 以我自己為例:最近幾年看iPad或手機上文章多,對於書本購買慾比起年前大降。我自己已經是恆常讀者,而且不算太年輕,二三十歲的一代對於書本不會比我更鍾情。

最近五年,網絡資訊爆炸,人的大腦對於文字,我懷疑基因也被網絡逐漸改變。從前有耐性看完整部印刷品小說的,現在沒有耐性了。應該是大腦皮層紀錄視覺神經折射的紙張讀物逐步退化。從前所說的所謂Photographic Memory,過目不忘,只打開書本,眼球像攝影機一樣把一頁紙拍下來留在腦海,今日此一人類本能我懷疑已經退化。

一部長篇小說如紅樓夢、水滸傳,很難在網絡讀完。因為日本專家研究:眼球視網膜對於由光點組成的網頁並無強大的紀錄功能,最多只記住二十分鐘。也就是說,在網絡看書,讀到第二十分鐘,前面的一分鐘內容很容易忘記。因此網絡閱讀,最不能看的是電影劇本,因為劇本寫作方式分行拆段,人物繁多,場景前後呼應,一定要用一疊紙握在手中,翻看到十六場,有時要回翻到第三場,才可以上下隔場連接。這 一切在網絡看不是不可以,而是會令大腦付出更多的疲勞成本。

台北的誠品自從二十五年前開幕,由清一色的賣書,逐漸讓出領土,變成買食物和手工藝品,憑此一轉變,就知道當初老闆太過浪漫。

二十年前的誠品還有一個小室專買六七十年前的舊書。十多年前再去,此一舊書專室已經取消,這時已經是一個警號:喜愛閱讀的人,沒有理由會排斥舊書。書有時像老婆一樣,越老越好;又像紅酒 一樣,埋藏在地底越久越芳醇。近年即使讀書的人也只看現代出版的新書,對於幾十年前的書失卻興趣。到二手舊書店一看,顧客全是白髮蒼蒼的人,就知道此一世代記憶斷層,對於書籍和書店同時是非常殘酷的打擊。

從前的愛書人會天涯搜索遍尋第一版或孤本,如此嗜好,早已隨著這代人的逝世而成明日黃花。出版業形成惡性競爭:一本書推出,若封面、題材、標題不盡量聳人聽聞,很快就埋沒在眾多新書之中。在香港,由於地產霸權,租一個貨倉越來越貴,賣不到一版的書,要佔地儲藏,對於出版社雙重損失,因此出版人爭相像八卦周刊的封面,要具有觀能與情感的刺激 ,也要貼近所謂的當下。網絡的文章也有所謂標題黨:盡量用誇張標題吸引,把讀者騙進去再說。這樣風氣與網絡潮流直捲全球有關。於人的耐性、理性、判斷力全部有破壞,而不會加強。

若台北的誠品失守,則所謂中華文化未來二十年會往何處去?日本人口有一億,加入全球化小心翼翼,但連喜歡閱讀的日本人,近年在JR火車廂裡,見到手持一冊的越來越少;甚至連看漫畫的上班族也少了。當東京的地鐵和去大阪的火車之上,連日本人也耳插一條電線在看手機或聽音樂時,你就知道人類的文明正因閱讀風氣之荒廢而步入險境。

因此香港二樓書店之消逝,嚴格來說不是甚麼損失。即使中資接管了書店的主流,出售的書本經過政治審,最終這筆賬也是長期虧損。加上年輕一代厭棄中國,雖然香港的中資書店有午多文史哲的一類「嚴肅」書籍,其實頗堪一讀,但因為已成「紅色經濟圈」,香港下一代怒而遠之,這就連累下一代的閱讀風氣也一齊荒廢。然後個個低頭看手機,連登與高登就是香港當前兩大書店裡了。

如此形勢,請問書店如何能經營下去?英美和歐洲,書店的沒落總會比香港慢幾步。因為西方畢竟五百年前是文藝復興的搖藍。但看見美國舉國暴動,暴民四出,紐約也變成妖獸城市,從前五十年代比華懷德喜劇電影裡的那個典雅而風趣的城市已經消失。即使在赫遜河邊的冬夜,一盞街燈下,一張長椅子,半醉的喜劇之王積林蒙坐在燈下,等著他心儀的女主角莎莉麥蓮夜歸,而遠處的另一張長櫈上,有另一個人在街燈下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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