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凌杰去世一周年】修復抗爭者遺體 十大傑青支援運動 解剖經理伍桂麟:應盡之義
  • 2020-06-15    

 

世道敗壞,社會抗爭運動至今一年,公義仍未彰顯,每個香港人都不斷尋找自己可以付出的力量,以及參與其中的身份。

遺體修復師兼十大傑青伍桂麟,曾替這次運動中首位犧牲抗爭者梁凌杰做遺體修復,令他可以有尊嚴地離世;他也協助周梓樂出殯,為抗爭者做後勤支援,並成立香港生死學協會,提供哀傷輔導。

回想過去一年的經歷,盡是揮之不去的傷痛,但伍桂麟也因為這次運動找到自己的角色和付出的價值,當人找到應盡之義,無論生死,也沒有遺憾。

「生命苦短,只是美德能將它傳到遙遠的後世。」莎士比亞。

去年6月15日晚上,身穿黃色雨衣的梁凌杰,攀上太古廣場4樓平台外牆,掛起寫有「反送中」及「釋放學生傷者」等字句橫額;到了9時許,他跨過圍欄,消防員無法捉緊他,他隨即墮地,送院搶救不治,成為反送中波瀾壯闊運動的第一位犧牲的抗爭者,享年35歲。

7月11日,梁凌杰的家屬為他在北角香港殯儀館設靈,並在殯儀館旁的渣華道遊樂場舉辦一場公眾告別禮,由於不設公祭,能夠看到梁凌杰最後一面的,除了他的家人摯友,還有替他修復遺體的伍桂麟。

訪問當日,記者和伍桂麟去到太古廣場梁凌杰墮樓現場的對面馬路,遙望那處他曾經踏足的平台;那夜的景像,梁凌杰的軀體,伍桂麟依然歷歷在目,「其實他都逗留了一短時間才跳下去,雖然大家聽不到他的聲音,未必好清楚他背景,但憑他一張海報橫額,都知道他為什麼要咁做。」

39歲的伍桂麟,是醫學院解剖室經理、「無言老師」遺體捐贈計劃發起人,更是十大傑青,他曾走上街頭支持學生運動,6年前雨傘運動,他亦有份上街靜坐。

雨衣背影的記號

「我和香港絕大部份人對梁凌杰的印象,都來自他的背景,他已成為一個符號,黃色雨褸的背影和海報,記載著一個重要的時刻,當我們一齊叫口號時,這個符號更加形象化。」

伍桂麟過去接觸的遺體,六成以上是自然死亡個案,大部份是老人家,其餘少部份是年輕人,亦有兒童,有些甚至是非自然死亡;他曾經有個由細玩到大的好友,因為受不住工作壓力懷疑患上抑鬱而自殺,是他親自為亡友處理遺體,但像梁凌杰情況的,可謂絕無僅有。

「這是一種利他的自殺,不是為自己,而是以社會的角度考慮,帶有絕望感,強烈的控訴;這種自殺模式對整場抗爭很關鍵,梁凌杰自殺前一星期,有一百萬人行出來,在金鐘中信大廈與警方發生嚴重衝突,星期六他選擇自殺控訴,第二日已有二百萬人走出來,多多少少受他的影響而走出來。」

透過612支援行動基金的轉介,他聯絡到梁凌杰的家人,表示願意替他進行遺體修復和出殯安排,基於伍桂麟的誠意和專業身份,梁的家屬同意了。612支援基金成立於2019年6月15日,即是梁凌杰離世當日,為所有在反送中運動中受傷、被拘捕、受暴力攻擊或受威脅人士提供人道支援及相關的金錢援助,提供法律、醫療、情緒及緊急經濟支援的服務。

「當我處理梁凌杰的遺體時,由見到背影見到海報到見到他真人,在我面情呈現,的確和其他遺體不同。」尊敬之情,是他對梁凌杰的真實感受,但為尊重家人,恕不能談到遺體修復的細節。

入行第一餐飯

伍桂麟中學畢業後,曾替教會及中小企做過設計工作,又做過打乒乓球教練,在畫室教畫,但收入不穩定,任職殯葬業的家人,見他很多時候沒工開,便介紹他入行。第一日返工,早上看完屍體,中午與工友一同吃飯,還吃得津津有味,師傅贈了句:「你食得落飯,即係啱做呢行。」

正因為有着殯葬業的背景,過去一年,伍桂麟幫助不少抗爭者處理殯葬的事,很多都是低調地進行,「我不是走在前綫,主要做後勤支援的角式,亦有份幫助周梓樂安排喪禮。」去年周梓樂死訊的消息傳出時,他正在科大講有關生死教育的課題,職員上前告知他這個噩耗,由於事出突然,所有教職員須在一點後下班,所以講座要腰斬,當他走出圖書館時,看見校園中庭已有年輕人圍坐悼念、摺紙鶴和貼文宣。

離開金鐘,記者與伍桂麟再走到將軍澳尚德邨周梓樂墮樓的停車場,二樓肇事位置的牆上貼滿悼念文宣,還有鮮花,數支燭台依然燃點着,原來有位街坊按時來燃亮,以免燭火熄滅,她見到記者時很緊張地問:「你哋留咁耐做咩?對住先人唔好影相呀!」

「到今天,我們仍然會見很多悼念的事情,物件,對香港人是一個很沉痛的記憶,揮之不去,社會對這些人的死,未有公義的彰顯。」

「我希望為這場學生運動付出,可以參與其中,在有限的力量中,去付出更多。」

正職以外,伍桂麟還有另一個身份—香港生死學協會會長,一個探討生死議題的組織。

香港生死學協會於2018年成立,而他另一面書專頁「生死教育 X 伍桂麟」至今已成為本港最多人瀏覽,探討死亡,自殺等議題的社交媒體,「最多人看的一條留言,就是去年11月29日我話可以出面替周梓樂搵殯儀館,負責所有費用及遺體修復當日。」最後在周梓樂家人的意願下,喪禮在寶福山紀念館舉行。

「有不少抗爭者從不同渠道找我們,有人問我怎樣寫遺書,有人見到身邊的朋友有自殺傾向,有人因為社會運動過身,無論是自殺抑或其他原因,他們帶有很多懷疑,很多情緒,想找援助。」

抬自己上枱

去年11月,協會推出「逝去同行計劃」,幫助非自然死亡者的家屬,面對家人突如其來的死亡,如自殺、刑事案、被自殺等,提供身後殯儀諮詢,情緒支援及哀傷輔導;協助修復先人遺體或儀容上的創傷,清理屍體發現的居所等,亦支持學生社會運動,關注全民抗疫等社會具爆炸性的議題。

這其實是一個冒險的嘗試,伍桂麟笑言,支持抗爭者以來,一直承受不少壓力,「不會有NGO肯去承擔做這些事,因為他們要爭取政府資助,政府部門更加不會孭,社署不會理。我抬自己上枱,希望令抗爭者或家屬安心,知道有人幫助,有專業和可信的人去處理這些事,我們是有政治立場但無政治背景。當然有壓力啦,因為我們肯孭,令人可以找到我們,不會求助無門。」問他協會的經費從何而來?「我們不靠捐獻,都是協會成員自己掏腰包,用自己的專業提供服務,全是義務。」

協會成員來自不同專業,包括紓緩專科醫生、老人及青少年社工、法醫人類學家、社會學者、生死教育專家和中學老師等;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靚女講師黎明與丈夫鍾一諾都是成員之一,「黎明對醫療社會學、死亡文化等做了很多研究,鍾一諾在中大教公共衞生,研究醫學倫理。」而伍桂麟的胞弟負責對外宣傳,「他做廣告攝影,最深印象是替一大班長者影開心車頭相,哈哈!」連太太也支持老公,義務做協會的行政工作,「她在港大讀心理學,做過長者服務,對獨居服務好熟悉。」

與女兒瞓棺材

提到太太,記者問伍桂麟拍拖時她曾否介意他這行工作,「她都幾理性的,很理解我的工作性質。我工作時會全套保護裝備,工作完了,除了全身消毒,還會噴香水,味道不會很明顯,就算有都只是少少藥水味。」他們育有一女,伍桂麟經常帶她們一齊參與生死教育的活動,女兒細細個已見過展覽用的紙紮公仔和棺木,百無禁忌,「在她一歲時時,我們已買了一些與生死有關的繪本給她看,等她知道有死亡的事,生命是會終結的。」

讀設計出身的他,對美感有堅持,會悉心建立個人形像,圓型的眼鏡是為了配合面形,唇下的鬍子,也是悉心的安排,以前大熱天時,他還會笠頂軟帽出街。伍桂麟二十幾歲便入行,曾在香港各大殯儀館工作,還考得英國註冊遺體防腐師及專業遺體修復師的資格,但由於看不慣行內的黑箱作業傳統作風,十年前轉投大學醫學院解剖室,成功推動無言老師遺體捐贈計劃,去年更獲十大傑青榮譽,他的提名人是前中大校長沈祖堯,兩人是在無言老師計劃中認識。

但提名不久後,便發生反送中運動,他替梁凌杰處理遺體的事件曝光後,曾擔心會影響選舉結果,因為評審團大部份屬建制派人士,但最後都順利通過。他坦言,在殯儀館工作時間彈性又人工高,但在中大工作卻得到更大的滿足感,「我是藝術家脾性,對數字不是太敏感,只想做自己想做和有意義的事情。」

預咗犧牲

伍桂麟推廣生死教育,鼓勵人要珍惜生命,當然不希望抗爭者輕生,但他又明白,人在絕望中以死明志的決心,他願意為梁凌杰處理遺體,也是對死者表示崇高的致意,但其實充滿無奈和憤慨。

「抗爭者走出去,真係預咗犧牲,無論是專登被整死,或者被打死,這一年對於這代的年輕人是很大的衝擊,我不能完全體會,但我又好理解,十幾廿歲就要承受這些,真是很可惜,但無辦法已發生。」他淡淡的說,若不是有家的負擔,自己一定會走得更前,至少會撐傘做後援,「我不會返大陸的。移民?當然有想過。」

「我們能夠做的都是有限,要真正令大家釋懷,要有公平的調查和審訊,令抗爭者沉冤得雪。」

「生命苦短,活好當下,是我們每個人要盡的責任。」

撰文:黎明輝

攝影:胡智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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