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週平行時空】Abstentionism與Mandate:北愛爾蘭議會抗爭對香港的啟示(沈旭暉)
  • 2020-04-29    

 

香港政局日復日邁向高壓,不少朋友開始質疑議會抗爭還有沒有效用,而這樣的觀點,自然完全可以理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北愛爾蘭新芬黨的案例,雖然難以直接類比,但此時此刻,亦不無參考價值。

新芬黨(Sinn Féin)和愛爾蘭共和軍(IRA)基本上二為一體,雖然說是「獨立自主」,但英國上下都知道他們兩者是「真手足」,只是技術需要,才把行動派、議會派切割開來。這就是北愛爾蘭著名的「槍械與選票箱策略」(Armalite and Ballot box strategy),放在香港,就是「和勇合一」。

這些廣義的「愛爾蘭共和主義者」長期通過各種方式,反抗英國管治北愛的合法性,認為倫敦政府從來都沒有在乎過愛爾蘭人民的權益與生活,亦只有愛爾蘭島的民主機構,才能真正捍衛愛爾蘭人。但為了種種原因,新芬黨雖然不承認英國在北愛爾蘭的地位,卻同意參與英國的下議院選舉,只是強調堅守一個名為Abstentionism(棄權主義)的原則:即使當選了,亦拒絕宣誓效忠英女皇(新芬黨黨魁麥當勞曾表示所有黨員均不會向「外國勢力宣誓其忠誠」),同時拒絕參與任何與北愛無關的政治決策。因此在各級和北愛爾蘭有關的議會,新芬黨都有其勢力存在,作為主張英國大一統的「統派」政黨民主統一黨(DUP)等的對家。本來棄權主義同時還應用在愛爾蘭國會、北愛爾蘭地方議會,直到各方近年大和解,新芬黨才正式參與愛爾蘭議會事務,但依然對英國說不。

北愛爾蘭特產:「棄權議員」

Abstentionism既是原則、理念,也是一種政治策略。新芬黨黨員儘管拒絕向女王宣誓,但國情不同,並不會被「DQ」,只會失去在西敏寺國會投票等權利,然而名義上,他們依然是英國的國會議員,不會被荒謬的法律專家說成「不履行議員職責,就是公職人員行為失當」云云。這種在香港沒有的灰色地帶,讓這些「棄權議員」在任何與愛爾蘭有關的議題出現時,作為民選代表,即使在議會之外,也有了無可取代的談判mandate(認受性)。

換句話說,這些「棄權議員」當選後,就是本地社群的代言人,這種認受性,不是有沒有宣誓、是否被DQ足以取代的。新芬黨在蔑視西敏寺政治、又拒絕參與決策的前提下,仍堅持每屆動用大量資源競選,為的不是議席,而是mandate。遙想1870年代,愛爾蘭民族主義領袖約翰‧馬丁擔任米斯郡 (Meath)議員,拒絕投票、卻在西敏寺發言,為的就是倡導下一波行動;這綱領到了今天,依然被新芬黨信奉。目前新芬黨在英國國會的北愛席位佔39%,在北愛議會佔議席30%,北愛地方政府議席佔23%,在愛爾蘭共和國國會也佔23%,早已是不能分割的「建制」一部份。

新芬黨黨員即使不能領取議員薪水,但在英國制度下,有了身份,卻可以動用用於社區活動、為北愛爾蘭人民服務的政府公帑。這也是英國特有的灰色地帶,客觀效果也是避免對立面走向最極端;其實,即使在局勢最惡劣之時,包括愛爾蘭共和軍炸彈襲擊英國保守黨大會之時,英國和IRA雙方,也一直保持溝通渠道,並存有某種默契。這種管治藝術,卻在今日的新香港完全失去:親政府陣營在區議會大敗後,本來是政府接受現實示好的機遇,也是以行政資源吸納新生力量的機遇,任何正常的「建制派」,都會這樣想。想不到特區政府居然索性繞過整個區議會,扶植落敗者另起爐灶,主動實行「攬炒」,卻將這責任推向對方,如此「勇武」,實在是管理學罕見的荒謬。

愛爾蘭共和軍參與英國議會最壯烈的一頁,自然是1981年的大絕食,這也是電影《Hunger》的時代背景。當年有十名當選國會議員的愛爾蘭共和軍成員絕食至死,包括最年輕、最著名的Bobby Sands,他堅持絕食六十多日,死時年僅27歲,震撼全球,逼使英國政府改善囚犯待遇,也不再公然在監獄對IRA囚犯逼供。這種烈士殉道式的舉動,令不少本來對IRA極度反感的英國人開始反思,為甚麼要逼到北愛走到那一步,而Sands擁有國會議員的身份,也大大加強了行動背後的價值。

危中有機:假如特區政府瘋狂DQ議員

說回香港。不少人擔心特區政府變本加厲,在來屆立法會進一步提高「DQ」門檻,大舉DQ候選人和當選議員,乃至到了足夠改變結構性結果的地步;甚或即使出現一個不獲北京認可的候選人當選特首,也可以不被委任。這類憂慮,自然可能出現;但即使出現了,卻不一定是壞事,因為內裏已經出現了不能逆轉的關鍵:mandate。

這就是愛爾蘭共和軍或新芬黨當選英國國會議員的奧妙:有了mandate,就可以循環再用,和mandate的母體(議會)再無必然關係。無論是早年的愛爾蘭議員集體回到本島自行開會、利用mandate建立平行政府,還是近年新芬黨黨員利用民選身份,在社區深耕細作,都是異曲同工。

假如特區政府不惜冒大不韙,進行瘋狂DQ,本地社會如何反彈、國際社會如何演繹,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這批有了官方民意認受的代議士,就算沒有了議席,也不會令他們的mandate喪失;恰恰相反,反而可以靈活運用mandate,例如在其他時空,包括在香港、或在海外,進行其他活動,可塑性反而更大。

特區政府強硬派以為「越左越好」,越強硬就越受上級犒賞,殊不知這是打開潘朵拉的盒子,後患無窮。假如數十名非建制派議員被集體DQ,他們卻代表了香港六成以上的選票,被逼走到議會之外,聚在一起,可以發生甚麼效應,遠非特區政府此刻可想像。走極左路線的人,才是真正有「攬炒」決心的狂人,慎之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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