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週平行時空】Deglobalization:武漢肺炎之後的新世界?(沈旭暉)
  • 2020-03-26    

 

二戰結束後,全人類面對的最大變局,居然不是冷戰終結、反恐戰爭,而是這一波的武漢肺炎危機。此刻全球病發國家地區已經有200個,確診人數近50萬,死亡人數過萬,而趨勢並未放緩,隨之而來的各國fake news大戰、金融戰、貨幣戰、超限戰,都醞釀莫大變局。蘇聯解體之時,人類一度相信進入不能回頭的全球化時代,但在「後武漢肺炎世界」,卻可能逆流而行。

2020年,我們重新有了邊界

全球化的一大特徵,就是一切自由流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依賴,各國邊界則日漸模糊,這就是所謂「地球村」。說到國家主權、領土完整、國界邊界,在北京一類政權看來,自然神聖不可侵犯,但根據國際關係的建構主義,「國界」從來是人為建構的概念,不但可以很虛,甚至信則有、不信則無。例如在歐盟內部,我們坐在火車內,怎麼知道已經由德國駛到法國?不少港人每週到台灣過週末,對他們而言,台北難道不比蒲台島更像香港「外島」?住在馬來西亞柔佛州的國民,到東馬的沙巴、砂勞越,都需要入境程序,身旁的新加坡,不更像「一國」?

一場武漢肺炎,反映習近平天天掛在口邊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確實存在,但此時此刻,這個「共同體」內不少成員卻有辱無榮,慌忙尋找對策,首先就是重塑國界。歐盟本來就風雨飄搖,英國脫歐、各國右翼勢力興起,匈牙利率先鼓吹威權路線,歐豬國家對德國經濟霸權消極抵抗,但要不是武漢肺炎,無邊界始終是既成事實。但當危機擺在面前,例如意大利死亡人數快將過萬,鄰國斯洛文尼亞卻只死了5人,邊境的意義,就變得無限大。

歐盟各國紛紛重建邊界,究竟是短期還是長期,尚未可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歐盟不能逆轉」的觀念不再存在:只要國界可以瞬間重建,一切都可以推倒重來。港人的後院日本、台灣固然割蓆;就是在一國之內,例如中國從湖北走道西藏、美國從加州走進內陸,內部邊界同樣忽然固化。結果,每人與所在地的關係變得更緊密,對不少習慣出門的朋友,這是一生人最能認識hometown的一次機會。對香港人而言,反送中運動的各區串連,加上現在的全天候自我隔離,也成為本土身份認同的催化劑。

返璞歸真的本土工業、本土農業……

金融、經濟全球化,也是教科書多年來的基本假設,卻忽視了遇上普世危機,卻會全球攬炒。單從香港說起,在過去十個月,不少支持運動的中產,都預備了大概1/10月薪為撥備,進行捐獻、文宣,但隨著疫情嚴峻,這10%不少要撥回買口罩一類抗疫措施,加上市道不景、收入減少,現金流就斷裂。當旅遊、零售、娛樂一類行業大蕭條,中小企紛紛倒閉,失業率攀升,有信心、有實力的或會四出掃平貨,或投資海外市場對沖,但一般人都不敢逆市投資,現金只會越來越緊。

同一情況在世界各地都已經出現,龐大如美國,特朗普的回應也只能是減息,然後又是印鈔票量化寬鬆,依然無效之後,就難免向境內的外國資金開刀。本來中美貿易戰的下一輪談判重點,就是不認同美國核心價值、卻進駐不少戰略性資源的中資企業,是否有違美國核心利益,現在爭議只會更甚。各國缺乏互信,相互依賴的生產線也面臨崩潰,都會重新發展本土工廠、本土農業、本土藥房,全球生產線大洗牌,呼之欲出。各國資金既然不足,中國自然也不夠美金,對香港理應更依賴,但滴漏效應會是全面收緊、還是休養生息,卻不能完全理性判斷。

互聯網連結全球,全球卻變得部落化

與兩次大戰之間、三十年代的「去全球化」不同,2020年的世界,畢竟有高度發展的互聯網,這倒是不可逆轉的。無論是YouTube、Netflix還是Pornhub,都成為世界各地隔離在家的人民恩物;無論是大學課程還是G20峰會,都已經被視像教學、會議取代。既然人類對虛擬世界高度依賴,去全球化又開始出現,邏輯的結論,自然是世界各國都會努力影響虛擬世界,進行文宣,以及散播fake news,深化後真相時代。

中國不斷說武漢肺炎不是源自武漢,而是來自美國、又或意大利,特朗普反擊稱呼武漢肺炎為Chinese Virus,G7各國開始警惕中國的「武肺外交」,伊朗一類第三世界重災區又繼續強化反美意識形態,通過譴責美國制裁,解釋醫療設施不足……一場國際fake news大戰,早已開打。當世界各國都在互聯網推卸責任,製造對其他國家、族群的誤解來轉移視線,各式各樣的偏見和歧視,只會層出不窮,民族主義空前高漲,而且失去了對任何資訊的信任。網絡世界各走偏鋒、互不理解的部落化現象,只會spill over回到現實世界。

這一場Deglobalization風潮,不過剛剛開始。如何沙盤推演,當然要看疫情發展,但冰封三尺,就是沒有疫情,可能也早晚出現。最壞情況自然是fake news宣傳下假戲真做,世界各地人民都失去理性,大國面對經濟大蕭條時無計可施,唯有訴諸歷史上最常見、也最不負責任的最後一著:以局部熱戰取代冷戰,起碼可以通過在短期內「振興」軍工業,解決一籃子經濟問題,轉移內部視線,並希望讓其他國家、其他人民埋單。到了那階段,悲劇就不能避免,但願不會走到那一天。然而世事如棋,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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