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來自江湖|死囚重生記】由打劫殺人到春風化雨 特赦終身犯:我活了兩次
  • 2020-03-23    

 

獲末代港督特赦,離開生活約二十五年的監獄,文錦棠的惡夢才真正開始。親人當他透明,不經意的迴避眼神,把他隔絕到「一人監獄」。在空虛深淵掙扎的時候,重生機會來到。在社工引薦下,他給學生做生命故事的分享,一間又一間中學,開導青年,也治好了心裡的創傷。

文錦棠(Mandy)十六歲加入黑社會,十八歲持槍打劫銀行,二十一歲殺警成為死囚,腐敗種子源於九歲一次被羞辱經歷。

六十八歲了,文錦棠說起舊事,仍然怒氣未消。

「家貧,吃海鮮是稀罕的大事,有一次,搭船經過碼頭,媽媽想濶一濶,買一條魚做晚餐,但那魚販覺得我們買不起,趕我們走。」

文錦棠一直記著魚販的白眼,發誓長大後要發達,出人頭地。

後來他加入黑社會,跟大佬橫行霸道,收保護費,吃霸王餐,起初他很享受欺壓人的快感,「覺得能肯定自己,有存在價值,很有安全感。」

但沒多久,他覺得劫匪更有面子和地位,身光頸靚,駕名車,付鈔的時候,身邊的人都必恭必敬,「我跟的大哥,雖然吃飯不用付賬,但他一轉身,不知有多少難聽說話。」

他相信金錢是王道,千方百計托人介紹他認識這個械劫集團的首領,想拜他門下。

那首領見這少年話頭醒尾,倒也喜歡,一心考他膽量,問他:「你有甚麼拿手好戲?」

「我手車好辣架,龍翔道冇人快過我。」

「好呀,過幾日,搵間金行來打劫,試試身手。」

文錦棠嚇得幾乎噴茶,但仍裝作鎮定,沒想到數天後,首領召見他,給他一支槍,叫他幫手打劫銀行。

「你做車手,幫手睇水,有咩事,執生啦。」首領做了一個殺無赦的手勢,自此文錦棠展開了他的打劫生涯。

行動十分順利,文錦棠分到兩萬元,那年代,兩萬元可以在觀塘買到一層樓。

械劫集團有十多人,分工精細,每次行動都策劃周密,手到拿來,沒有劫不到的銀行,文錦棠用槍亦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不知道正一步步走近絶境的深淵。

第十四次打劫,終於出事。

七三年八月十四日,早上十時多,他們打劫深水埗元州街一間銀行,同黨闖入銀行不久,警察就到了。

「有差佬,爽手呀。」

同黨掠去四十多萬元,並挾持數名人質作掩護,警察怕人質受傷,不敢開槍,眾匪挾著人質一同上車,亡命逃走。

文錦棠駕車到東京街時,賊車與巴士相撞死火,七匪隨即下車逃跑,又搶了一輛私家車,飛車逃生,但去到北河街,遇上塞車,各人只好下車狂奔,文錦棠想起太太有身孕,「唔衰得」,於是抓起一疊疊的鈔票,邊跑邊撒,製造混亂場面,希望乘亂擺脫警方,但逃跑期間,又跟警察相遇。

「當時好驚,一心想甩身,於是邊跑邊轉身開槍。」

流彈射中三名途人及警長張天林,張頭部中槍,傷重不治。

文錦棠和同黨逃脫,但因警方早派出臥底潛入集團,掌握他們的藏身居所,所以還未趕及潛逃外地,翌日清晨四時許,各人分別在不同地點被捕。

文錦棠行劫及殺警罪成,被判死刑,後英女皇特赦他終身監禁。離開鬼門關,但他還未悔改,怨恨當日一念之仁,沒有把臥底殺死,以致行藏敗露。

原來首領早懷疑某成員是臥底,還把他騙到沙田一間村屋,命人在山邊掘了一個坑,準備殺人埋屍。「但另一老大說,做人何必太絶,結果放了他一馬,踢他出局就算。」

在獄中很長一段日子,他滿腦子復仇大計,「如果一早殺了他,那就天下太平,不會被人拉,又幻想出獄後,要將他五馬分屍。」

坐牢首十多年,他形容生不如死。

「未改判終身監禁時,我們囚在死囚室,每星期獄警都會試環首死刑的刑具,那道活門,每次打開都發出響亮的聲音,聽得人膽顫心驚。」

後來判終身監禁,想起要渡過漫漫數十年,連飲水時間都沒有自由的日子,老死獄中,更是痛苦。

「以前,我以為金錢是萬能,到這時候,我發現有錢也沒有用,在監獄,沒有自由,沒有親人在身邊。」

他一生人,最在意的是家人,失去家庭,沒有比這個比大懲罰。

文錦棠坐牢一個月,女兒就出生了,背著一個殺人犯女兒的標籤,她有一個痛苦的童年,經常被人取笑,為甚麼有一個這樣的爸爸,後來她的媽媽更走了,女兒跟祖母生活,成長更是孤獨,唯一寄望是爸爸早日出獄,每次探監,都滿懷希望,問爸爸甚麼時候可以出來,父女團聚,文錦棠覺得虧欠女兒很多,一直說謊,心裡更感罪疚。

「讀小學時,她問『你甚麼時候出獄』,我欺騙她,說『小學畢業吧,小學畢業我會出來。』」

「到小學畢業,她又問我幾時出獄,我說『你讀到中三,到時我會出獄』。」

「中三時,她又問『現在我中三了,完成中三了,你究竟出獄未!』,這一次我不得不說真相,『對不起,阿囡,我是欺騙你,但只是想給你一個希望,其實我很絶望,不想你像我一樣絶望,所以講大話,給你希望。』」這次之後,女兒有很長一段日子沒有探他。

他遷怒於人,侮辱懲教人員,經常撩事鬥非,「打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覺得這樣才過到日子。」

最絶望和痛苦的時候,文錦棠想過自殺,「那次準備好了,撕爛床單搓成繩,當我想掛起它時,我想起媽媽和女兒,她們以後日子怎過,她們有勇氣活下去,為甚麼我沒有勇氣?」

冷靜下來,他開始反省過錯,找回自己。

「媽媽風雨不改,每月來探我鼓勵我,她背著我女兒來探我,由黑頭髮探到白頭髮,自己家庭已這樣痛苦,那無辜的殉職警,他不過是執行職務,卻給我這樣一槍了結生命,他的家人何其痛苦?」

就在最壞的日子,上天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有一日,同倉一名終身監禁的犯人,獲當時港督特赦,他頓時覺得人生有曙光,決心改過,收斂脾氣,努力進修,人漸漸變得和善,懲教員看到他的轉變,報告寫得愈來愈好,九四年,末代港督彭定康看了他的報告,覺得他行為良好,於是將他特赦,改判為有期徒刑。

九七年十二月三日,文錦棠獲特赦出獄。

監獄禁忌,釋囚離開期間不能回頭望,否則會再入獄,但文錦棠步出監獄後,偏偏轉身,凝望大門好一會,「我跟自己發誓,無論環境如何惡劣,我都要去面對,無論如何辛苦,我也不要回來吃監獄飯。」

他坐牢近二十五年,與世隔絶四分之一世紀,重新回歸社會,興奮過後才見無助。

「第一日回家,不懂得開電視機,我問媽,為甚麼電視機沒有開關掣,她說有遙控嘛,我拿著遙控很過癮,不斷轉台,調高音量時,我也跟著說大聲些,細聲些。」

再起步,寸步難行,「為甚麼我好像不存在這世界上,乘地鐵、電梯,沒有人理會我,身邊有很多人,但他們只顧自己,在監獄二十多年不是這樣,出入跟人打招呼,去哪裡都會有有很多聲音。」

「有段日子,我孤獨到極點,為甚麼重獲自由後,會比在監獄更難受,更痛苦,一個人在沙灘哭起來。」

過節的反差更大,在獄中,獄友會唱歌,一起吃飯,有分享,但回到家,親人都當他透明,不跟他說話,迴避他的眼神。

「為甚麼不接納我,因為對我還有戒心。這個難關,我一定要過。」

於是,他一天打三份工,白天做雜工,晚上做清潔工賺取生計,同時填補內心的空虛。

他用了很多方法,聯絡殉職警張天林的家人,希望能親身向他們說對不起,可惜都不得要領。

他在獄中做過約三年接待活動訪客的義工,認識到一些社工,出獄後,他向其中一名註冊社工林仰珠報平安,結果踏上人生另一個重要的轉捩點。

「你經歷過這麼多,不如我介紹你去學校做分享,讓年青人有一些反思,那不是很有意義嗎?」林仰珠說。

半生坎坷,源於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他不想年青人學他走歪路,於是一口答應。

一間學校、兩間學校,漸漸其他青少年機構,也找他演講,分享他的傳奇半生。這時,他的人生才真正開始。

十多年間,他到過逾四百間中學、大學做分享,感謝旗多得填滿兩個呎半乘兩呎多的大膠箱。

認識文錦棠十九年,曾合作逾百個青年工作項目的註冊社工林仰珠說,他一直樂意到學校和社區中心做現身說法的分享,有時有車馬費,有時沒有,但就算沒有車馬費,他也願意做,「我想,他努力做好事,就是希望死者家人知道,他現在做好人 ,回饋社會,希望獲得對方寬恕。」

林仰珠認為,文錦棠值得欣賞的地方,在於他能夠在關鍵處,讓學生知道,做錯事要承擔後果,要改過,而他亦以身作則,多次在公開場合,向死者家屬道歉。

「有學生問他開槍的感受,他這樣回答,你看黑社會電影,中槍,會拍慢鏡頭,意境好像很美,但其實殺人並不浪漫,一個活生生的人,因為他那一槍,離開人世,對方家庭毀在他手上,而本來大家是不認識,那感覺絶不好受,是創傷,會伴隨一生。」

勇於追回失去時光的個性,亦是林仰珠佩服的地方。

「他很有活力,臉上常有笑容,雖然行動不便,記憶力沒以前那麼好,但當他知道中心要用戲劇手法推廣青年工作,他也願意親身參演舞台劇其中一個角色。記劇本背台詞,在昏暗的台上走來走去,看得出他感到吃力,但他仍樂於嘗試。又有一次,機構需要他到加拿大做分享,即使要坐長途機,他也盡量配合,到他過了六十五歲,享用到兩元乘車優惠,他更經常四出逛街,不會讓自己困在家中,做一個老人家。」

多年前,文錦棠再組織家庭,上天再給他一個女兒,這次,他終於可以陪伴女兒成長,彌補過去的遺撼。

而長女亦重新接受他。

「她說『爸爸,其實我有留意你,我現在視你為偶像,看到你有轉變,我很安慰。』,有段日子,她好像離棄我,原來她沒有,一直默默留意著我。」

「我的人生,真是沒有遺撼了。」

採訪:蕭瑩盈

攝影:阿晨 Sunny Lau 阿霆


----------------------------

【壹週刊 武漢肺炎專頁】

緊貼防疫資訊!口罩訂購情況、確診個案、病徵潛伏期、封關國家名單、保險點賠?

與你遠離瘟疫 睇清官謊!

立即睇

-----------------------------

【壹週刊直播平台 ChannelNEXT】

專家教你自保攻略|口罩點揀|防疫點做

立即睇

-----------------------------

疫情追蹤,最新消息,Follow 壹週刊Telegram:

點擊追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