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週平行時空】閱讀《暴政》的Yellow Submarine(沈旭暉)
  • 2020-03-11    

 

日前在誠品書店,主講了賞析《論暴政》的講座,想不到疫情下依然有不少朋友出席,更想不到這本副題為《二十世紀的二十個教訓》的小書,居然成了誠品讀者年度最想閱讀的書籍。坦白說,對這本由Facebook status擴充句子寫成的著作,雖然作者Timothy Synder是耶魯大學教授,最初也沒有太放在心上,畢竟不少內容缺乏脈絡,對不熟悉潛台詞的讀者,有點不得要領。但既然成了話題,還是應該為此情此景的香港人,作出配合時空的導讀。該「二十個教訓」包括像「恐懼管理學」一類大題目,例如納粹怎樣通過國會縱火案大權獨攬、改變制度,固然值得警惕。但中段的其中三點,普遍被讀者認為是最瑣碎、無關宏旨、negligible,卻隱含了最落地的智慧。只要仔細思考,就能心領神會。

例如作者說面對暴政時,要注意微笑,對人保持眼神接觸;字面上,就是這麼多。究竟這段說話何解,so what?須知當一個政權邁向高壓,包括當下香港,他們眼中的「人民」,已經不是有血有肉、有名有姓、有性格有思想的智人(homo sapiens),而是淪為一個統計數字,一堆沒有靈魂的機械零件。而在這樣的氣氛下,輕易表態、顯示自己依然是一個人,往往已經有後果,面臨秋後算賬。那怎樣保持自己的人性,怎樣知道誰是同道中人?微笑和眼神接觸,往往是雙方的暗號,例如口中說「支持特區政府依法止暴制亂」,但四目交投對望,基本上,已經心照不宣。去年6月以來,無數素未謀面的香港人不分階級、不分背景,忽然成為「手足」,靠的多少就是這種默契。否則單論政權眼中的經濟屬性、階級成份、利益依歸,香港各行各業,都離不開與大陸打交道,理應全民支持政府,怎可能完全相反?朋友當中,不時以The Beatles名曲「Yellow Submarine」這名詞互相稱呼,泛指各行各業形藍實黃的黃色潛水艇,默默支援整場運動、有資源有人脈有良心而不要曝光的,正正是他們。Snyder並非研究現實政治,而是二戰前後中東歐歷史的專家,他從納粹、蘇聯大清洗倖存者訪談中,發現不少人的生存意志,正是從鄰居、朋友的一個微笑開始。

《論暴政》的下一點,建議參與實實在在的社會政治,這似是老生常談,無甚可觀。其實,這裏說的「政治」並非狹義政治,而是所有表面上非政治化的participation,甚至不用是現在沸沸揚揚的工會、商會:就算是同鄉會、校友會、興趣小組、大媽舞蹈團,都是「有用」的。這就像經濟學的滴漏效應,或消費帶動經濟的基本假設,總之人與人之間有了互動,就像產生了經濟行為,一定出現不能預知的後續發展,例如大媽舞蹈團可以連結女律師和女教師,校友會可以成為內部眾籌機器,如此類推。正因如此,威權、極權政體都很顧忌結社自由,就算是表面上零政治成份的一群素人,只要真正熟絡起來,有了向心力,哪怕是偶像歌迷會,也會成為眼中釘;作者舉出波蘭團結工會的例子,最終成了連結社會各界的平台,確是典範。威權政體自然也懂得組織,而且是強項,就像那些香港功能組別「組織」,很多都是建制派一氣化三清、無限細胞分裂而來,無恥無極限,要多少有多少。民間組織的倫理正好相反,不必由上而下,一切由下而上,參與根本不用高度組織化。這種流水式參與,正是香港人Be Water的身體力行。為甚麼反送中運動忽然爆發,前期各行各業、不同校友、不同身份的聯署,水滴石穿,正是關鍵之一。

然後,Synder提出過正常私人生活,同樣可圈可點。當政權的高壓逐步侵犯私隱,加上現代科技的網絡監控、人面辨析、大數據管理,彷彿走到哪裡,都逃不過一種壓力。何況窺探私隱、告密文化,又是人性深處的陰暗面,一個朝氣勃勃社會的崩潰,正是從這片沉鬱開始。香港某些人天天主張鬥爭,高調拿老師、醫生、傳媒人員出來批鬥,連社交媒體也一片肅殺,唯恐動輒得咎,正得箇中三昧。我也不時收到網友inbox,大意都是心中很不滿,但敢怒不敢言,甚至這樣的通訊也要使用假帳號,心灰意冷打算移民,云云。要拆解,正正應該參考捷克總統哈維爾還是異見人士時的名言:「活在真實之中」,彰顯「無權力者的權力」,太陽如常升起,偏偏我們的生活,也要一切如常,否則不用打壓,已經被內部心理狀態擊潰。反而保持很chill的人生態度,繼續到咖啡室過悠閒下午,堅持旅遊玩樂,這和維持抗爭思維,不但毫無衝突,反而互為表裏。漫漫長路,要是全天候悲憤、天天以淚洗面,絕對unsustainable。細水長流。

不知新一代多少朋友聽過《Yellow Submarine》?記得中學時代,音樂課居然以這首歌為教材,歌詞其實毫無特別,理應毫無其他含義,可以當兒歌、體育會歌、派對歌,但最終卻因為The Beatles逐漸明顯的政治意識形態,而被賦予越來越多的演繹,例如說歌曲諷刺社會理念一去不返,深沉水底,就像黃色潛水艇一樣。The Beatles成員得知,理應捧腹大笑。於是,忍不住重溫歌詞:「In the town where I was born / Lived a man who sailed to sea / And he told us of his life /In the land of submarines」:豈不是訴說本來深愛自由的香港人,這刻無奈潛藏深海的事實?「So we sailed up to the sun/ 'Til we found a sea of green/ And we lived beneath the waves/ In our yellow submarine」,豈非講述香港人經歷大風大浪,只要在合適時機,也能衝上雲霄的未來?反正作者已死,我們都是作者,坐穩黃色潛水艇,看誰笑到最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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