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眠人生】一星期只睡四小時 每日服一百二十粒安眠藥 失眠過來人:我輸在唔衰得
  • 2020-03-12    

 

亂世香港,不少人借助安眠藥入睡,但原來安眠藥一旦成癮,可以比毒品更難戒除。Ben花了近十年才戒除安眠藥癮。為逃避裁員的挫敗感,不讓人看到自己不濟,他躱在安眠藥的無壓時光,「我以為服藥後,會表現得好,可以見人。」戒毒中心社工指出,每個濫藥者背後都有一種「痛」,戒藥就是重新認識自己。

嚴家揚(Ben)健碩俊朗,陽光笑容,說話風趣,他在一間初創公司做文職工作,假日做單車導賞義工,大好青年模樣,很難想像,他曾經濫服安眠藥,半人半鬼的生活,過了十年。

「我沒想過會做單車導賞員,我不喜歡入新界,更不喜歡踏單車,不想人見到我駕單車技術不行,做得不好的一面。」Ben形容以前的自己高傲,不可一世,自以為可駕馭一切,令他成安眠藥奴隸,輸了十年黃金時間,而「唔輸得」的性格,跟事事需贏在起跑線的成長背景有關。

出身中產家庭,屬家中獨子的他,自少在名校唸書,「同學間,家長間都有比較,讀書壓力尤其大,考試90分,媽媽也不收貨要責罵,成長路上一直都是這樣過,但當時不察覺到這是壓力。」

雖然讀書成績不標青,但他是田徑和足球比賽的常勝將軍,曾經做隊長代表學校出賽,摘過無數獎牌,貪勝,使他傲視同群,「好勝,我以為,任何東西我也能夠搞定。」

以為光榮在運動場上垂手可得,卻遭遇人生第一個滑鐵盧。

Ben立志當全職運動員,豈料一次練習,拉傷大腿,爆炸力無法復原,運動員夢想從此破滅。「晴天霹靂,自少要依從父母鋪的路走,好不容易打開到自己的一條路,一夜之間前功盡廢,當刻,我不知道該怎辦。」

他沮喪了一段日子,決心投身社會工作,因為聰明勤快,表達能力高,幾年不到,就升任採購副經理。

二000年初 ,Rave Party大熱,暑假時,舊同學自外國回港,在派對請他吃搖頭丸,「由細玩到大,不會想到他們跟毒品扯上關係,那時候,我覺得白粉才是毒品,所以放下戒心,服下人生第一口毒品。」

翌日醒來,出事了。Ben沒有絲毫身體不適,就連少許累的感覺也沒,對毒品的防衛意識,減到很低很低。

「那段日子,除了白粉,所有毒品我也試過,去完Rave Party,我們還會去私竇再玩。」他形容,那是毒品放題,「甚麼毒品都有,應有盡有,像放題那樣,一盤盤盛著,放在不同角落,任君選擇。」

不是酒池肉林,但也夠荒唐,如此生活維持了大約3至4年,有一天,他玩到悶,決定給自己一個挑戰,「人人都說戒毒很難,我偏要做毒品的主人。」由那天開始,他沒有再碰毒品,他自己也感到奇怪,預期的典癮副作用,竟沒有出現,人就更心高氣傲,「話唔食就唔食,完全冇心思思或難受的感覺。當時想,可能以前是運動員,體能與眾不同吧。」

就是這份自滿播下日後敗壞的種子,令他成為安眠藥的奴隸。

「拿得起,放得低,安眠藥這樣普通,怎會搞到我,誰知切切實實纏繞我十年。」他嘆道。

他做採購,經常要跟外國客開電話會議,作息時間顛倒,本來就很難一覺瞓到大天光。後來公司裁員,他成了失業漢,一下子,尖子由天堂直撻落地獄,情緒崩潰,出現嚴重失眠。

「最嚴重的時候,一星期合共只睡到4小時,家庭醫生診斷我有抑鬱症,給我開了很多鎮靜劑和安眠藥。由這一天開始,我接觸另一種藥物,安眠藥。」

有一次,醫生開給他的安眠藥服完了,他拿著安眠藥的包裝盒,走到藥房買同樣的安眠藥。

起初,店員要求他出示醫生紙。

Ben不耐煩,直接了當問:「你賣不賣?」

店員也不是省油的燈:「150元(一盒二十粒安眠藥)!」

方便之門打開,Ben如無人駕駛的跑車,直衝往無間地獄。

起初,他借助安眠藥入眠,後來他發現,安眠藥的藥力發作時,會有high high地感覺,「女朋友問我,『昨晚你吃了甚麼,整晚在屋裡走來走去,很High的樣子。』其實我一點也不知道做過這些事,但醒來感覺很舒服,好像壓力消失了,回復自信,可以見人。」

Ben很依賴這種快速回復自信的效果,加上對原來的安眠藥份量,已起不到作用,他開始「追藥」,很快就由每次服兩粒,跳升到每次服四粒、八粒。

「最誇張的時候,一日服120多粒安眠藥!早上起床,先服十粒,約兩小時後,感覺到開始思考,有不開心的感覺,就會再服安眠藥,因為想逃避,每兩小時服十粒,結果一天服百多粒,有時更服食多過120粒安眠藥。」

在店員教路下,他混服咳藥水,增強效力,結果弄致終日神智不清,專注力下降,由此影響到工作,以至生計,「冇一份工返得長,本來做管理層,漸漸只能做低層的工作,因為搞成這樣,沒有人願意聘用我了。」

他覺得人生沒有希望,竟想到自殺,「買了一樽安眠藥加一支威士忌,就這樣整樽灌下去,不知道自己服了多少安眠藥,不斷吞服,直到感到飽.然後灌威士忌。」

遺書寫到一半,他已失去知覺,醒來的時候,發現失禁尿了一褲子,很害怕,立即致電媽媽,發誓要戒安眠藥。

他去濫藥輔導中心求助,最成功一次,3年沒有碰安眠藥,他更投身社福界做禁毒的工作,輔導濫藥者,但當他步入佳境時,內裡的「舊態度」又走出來,結果重蹈覆轍。

「我要做到,我要幫助人!那團火很厲害,不知道壓力太大。」「唔輸得」、「死頂」的性格累事,在沒有任何先兆下,他再拾起安眠藥樽。

那兩粒安眠藥,幾乎要了他的命。

他過不到自己那關,崩潰到躲在家裡,不見任何人,「我幫人戒毒,但竟然啪安眠藥,真的接受不到這樣的自己,如果不是死過一次 ,我想那次我會去自殺。」

他甚至頽廢起來,再次濫服安眠藥,「冷靜下來,我想到,可能還有問題未處理到,所以再去輔導中心求助,探討還有甚麼問題未解決。」

這一次,他終於成功戒除安眠藥,4年以來,再沒沾手。

「我終於明白自己的心結。為了逃避問題,不能讓人看到自己不濟,我躱在安眠藥的無壓時光。我以為服藥後,我會表現得好,可以見人,其實在深處,仍然很混亂。」

在心理專家勸導下,他去路德會青欣中心做WeCycle單車導賞員,這次,他解除了心結,不再介意讓人看到自己不濟和軟弱一面。

「最大的轉變是,我願意跳出框框。自小我只會讓人看到成功的一面,但現在我不介意讓人看到我炒單車的笨拙模樣。其他學員亦感染了我,讓我明白到,其實我不是最有本領的人,大家各有優點,我學會欣賞其他人的優點。」

在一次TC36越野挑戰比賽中,連他在內8名組員需由早上六時開始,進行定向行山和踏單車等項目的比賽。

就在上山的關鍵時刻,Ben突然感到膝蓋劇痛,以他從前「唔輸得」的性格,會死頂撐下去,「但那氛圍真的很有感染力,我坦然地告訴組員,真的無法支持下去,我不行了,而他們也沒有嫌棄我,男組員更輪流抬我落山。」

「以前我不願意嘗試新事物,永遠給自己框框,去到某一個範疇,知道自己去到極限,接近極限時,我不會讓人知道,我會用千萬個藉口推卻,不走出那一步。」

世上沒有完人,他不過是人,也需要別人幫助。

聰明反被聰明誤,他付出人生最黃金的十年,卸下自己放到肩上的擔子。

「這十年是很寶貴的課堂,已經過了後悔的階段,如果我後悔,只會永遠停留在那個階段。人要向前看,要轉換想法,如果不是那十年,現在怎能夠有平靜的心境, 怎會有餘力幫其他人?」

「毒品就像逃避的催化劑,我相信每一名濫藥者背後都有一個缺失。」WeCycle單車導賞員及義工訓練計劃營運6年,註冊社工兼WeCycle 計劃負責人張栢淳見過很多生命故事,「戒毒不只戒那包毒品,還要戒那個圈子。」

「既然可以結伴一起吸毒,為甚麼不可以結伴堅守不吸毒?」於是他設計WeCycle這項目,嘗試用有趣意義兼備的活動,取代毒品帶來的滿足感。

張栢淳說,單車導賞員的黃色戰衣,所賦予的新的身份認同,正正是要「去標籤化」,是導引他們融入社會的第一步。

很多人會認定濫藥者是社會渣滓,但張栢淳指出,WeCycle會刻意安排,濫藥過來人帶參加者導賞團的團員,踏單車和導賞風景,在活動最後環節才顯露自己的身份,分享以前濫藥的經歷,讓過來人和參加者都能夠從「感受」出發。

「團員通常是學生、普通市民,他們會反思,原來戒毒人士跟一般人沒有分別,是否需要改變對他們的看法呢?」從而看到吸毒問題的另一面 — 戒毒是表徵問題,濫藥者跟一般人一樣,會面對很多生活上困難,毒品是他們生活上其中一個經歷,從另一角度,接觸生活上遇到困難的人。

因濫服安眠藥,Ben走了十年冤枉路,他的個案並非冰山一角,路德會青欣中心主任陳曉暉說,中心每年收到的300個濫藥個案中,其中5%至8%的個案,是濫服安眠藥的人士。他們大致來自兩種群組,一種本身是濫藥者,用安眠藥混服其他毒品,增加效力,另一種會藉著安眠藥來處理身體不適問題,如失眠、抑鬱症等。

他解釋,安眠藥有一種特性,就是耐藥性很強,服用的份量會不斷加上去,有些個案會在服安眠藥後,出現失去意識,但仍活動自如的狀態,「有個案在服用安眠藥後,迷迷糊糊去了便利店偷竊,整個過程中,他都不知道自己做了甚麼。」

他又指,安眠藥的脫癮徵狀也很嚴重,會有很多副作用,如心跳、冒汗等,「很多時會出現抽筋問題,不能隨便停服,所以一旦入了安眠藥循環,很多時會無法走出來。」

「有時候,我們很難分辨是雞先出現,還是蛋先出現,因為有抑鬱症而服安眠藥,還是服安眠藥後,抑鬱症出現惡化。但當兩個問題連結一起,濫服者的處遇會很痛苦,出現社交退縮,沒有朋友,對所有事物失去興趣。患者可能不斷反覆傷害自己,想了結生命,那種痛是很深層,所以一旦安眠藥上癮,事主只能保持自己未死,勉強殘喘生活的狀態,非常苦澀的生活狀態。」

由於濫藥者有社交退縮問題,生活圈子往往只得安眠藥、自己的房間和同道中人,因此協助他們融入社會,防止復吸,成了輔導工作的關鍵。

「抗毒是終生,一次吸毒,餘生都要預防復吸。」

他指出,WeCycle三個連繫的意義,就是要為他們打「強心針」,讓他們有足夠的底氣和信心面對社會。

「第一個層次是連繫自己,吸毒者很孤獨,他們不會帶著冰壼在餐廳吸毒,很多時是隔離了社區,漸漸只剩自己,被毒品蠶食生活,將生命的掌控,交給毒品,所以我們要幫助他們重新建立生命的意義,重新找回自己的長處。」

「第二個層面是跟社群的連繫,Wecycle是以手足相稱,朋輩的支援,互相提醒,能夠預防復吸。而第三個連繫,是透過戶外活動,如行山比賽,讓他們重回正常社交,這是跟社會重新連繫一個重要的元素。有一班朋友能接納他們,對他們來說,是超級重要的意義。」

採訪:蕭瑩盈

攝影:阿晨、CHL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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