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護罷工之後|未竟全功】前線醫護批醫管局道德勒索 羅卓堯:抗爭從來不只十年
  • 2020-02-16    

 

醫管局員工陣線副主席:抗爭從來不只十年

「心情很複雜。」醫管局員工陣線副主席羅卓堯,看著夜闌人靜的醫院管理局大樓。2月7日的人潮與呼喊,恍似從未發生過。「當時,是有點不甘心。但同時亦發現,原來一個行業的罷工,都可以有機會令政府有少少回應。」

九七以後,香港的罷工史可說滿是空白。一三年的碼頭工潮,乃至一八年的海麗邨清潔工罷工,其因由皆為勞工權益;甚或放眼世界,亦鮮少如是次醫護罷工般,在訴求中混合對公共政策的呼籲:「就算是當年的英國醫生大罷工,都是圍繞勞資糾紛的問題,所以,在參考其他地方的例子,同時我們亦在進行一些其他地方都沒有做過的事。是摸著石頭過河。」一眾醫管局員工陣線的理事,在迷惘之中更要面臨壓力:「壓力是隨著會員人數,以及願意參與罷工的人數上升而加重。」由最初只有一、二千人申請加入的工會,一星期後會員數增加到二萬,對核心僅有三十人的醫管局員工陣線來說,羅卓堯稱,工作量早已「Overload」,「同時,這件事不只是工會的事,而是一件全香港都關注的事,壓力就相對上再大一些。」

最終,羅卓堯與一眾醫護排除萬難,罷工整整五天。然而,努力從來不是成功的保證。政府僅推行有限度封關,醫管局近乎沒有任何確實回應,最終日的會員投票,亦決議終止行動而復工。「我個人當然想繼續走下去,看看有沒有辦法爭取到更多,但是,同事會有壓力。」秋後算帳,道德枷鎖,或已注定醫護罷工未竟全功。「而這些壓力是非常真實的,所以,都會明白為何出現(復工)這個決定。」

回望那風風火火的一星期,羅卓堯坦言,有期待過其他行業的工會接力罷工,「但是,其他行業(對疫情)沒有那麼切身,感受不到太大威脅時,引起的迴響就沒有醫護界這麼大。」這就回到香港社運的基本問題,是否香港人根本就是奴性物種,無論面對何種暴政,甚至是無關政治的生死攸關,始終不肯踏出犧牲?「大家都固然想所有人都可以拋下一切,然後衝到最前線。但是,的確事實不會如此。」

然而,羅卓堯並不是想苛責群眾,「固然有期望,但是,其實都明白有著局限。」經過這次罷工,他更想大家認知到,抗爭從來不是戰役,而是戰爭。「今次的醫護罷工可能未竟全功,但是,回望不同地方的抗爭歷史,都需要不只十年去處理。」甚至,二十年來反對派發起無數次看似無用的請願聯署遊行,就如在二十一世紀評論綏靖政策是對張伯倫的不公,「每一個社會運動,即使未必能夠完全成功爭取到所有訴求,都會產生作用,令到最終有一些事會發生,或者(政府)會被迫讓步。而不是,這次行動失敗了,就完全否定。」

也許,有人仍抱怨香港人為何亦不採取更激進的手段進行抗爭,但是,革命與進步,「從來不是一步到位的事。」就如今次醫護罷工拓寬了港人對抗爭的想像,「這展示到如何用罷工,作為一個有力的抗爭手段去處理一些議題,同時亦是一個範例或者例子,令其他工會知道,是可以透過這個模式去做。」經過半年,「衝就係鬼」的迷思幾近消失殆盡,連粉嶺的藍絲亦以堵路為手段;法國的革命精神始於中古之時,台灣的美麗島事件亦是上世紀之事,香港的時代革命,現在才是開始。「所以大家要有一個心理準備,這條路要一直走下去。」

急症室前線醫護:罷工,需要貼地的教育

「其實我們早知道,醫管局的高層最懂得遊花園,他們和政府亦是同一陣線。期望不算太大。」於急症室工作了7年的註冊護士劉凱文說道,「但我們都要作最後的呼喚。」

亦是香港專職醫療人員及護士協會幹事的他,多年來敢於發聲,是以深明醫管局與政府的僵化與缺德。然而,縱使機會渺茫,他還是毅然押上前途與道德兩難作賭注。只因,在他眼中,香港的醫療系統,早已越過臨界點。「其實不只武漢肺炎,根本每年的冬季流感,都是靠醫護默默忍受才安然渡過。」

可惜,現實不是應然的現實。如同愛與和平不能穿透坦克(甚至連水炮車也不能),權力者從不受道德感召,或是全城人命安危所打動。「當林鄭在2月5日宣佈強制檢疫,其實我們已經覺得,談判的道路已完全終結。她亦是故意選在2月8日,即工業行動完結之後,才開始實施強制檢疫。林鄭月娥根本不關心我們這些前線醫護的罷工。」政府的策略,是君子可欺以其方的陽謀。每一次政府記者會,彷彿都可看到「你們這些醫護,不可能棄病人於不顧」這句潛台詞藏於林鄭的冷笑背後。

遺憾,我們就是走不出這個明顯的道德囹圄。「醫管局最擅長的就是道德綁架,情感勒索。做前線醫護人員,一定有同理心。有些罷工的同事都好掛念病人,罷工兩日,就會太擔心病人,或者擔心留在病房的同事太辛苦,都有些動搖,提早結束了工業行動。」於劉凱文,2月7日的投票結果,既是意料之外,亦是意料之內。「但是,我覺得既然都開始罷工了,都要堅持下去。」投了繼續罷工的他,不是冷血無情:「我在急症室工作,無時無刻都有病人求醫,心理掙扎絕對很大。」他亦從未有苛責投復工的同事,只是,這種無從選擇,猶如電車難題的無力感,竟已是香港的日常。

罷工過後立馬復工,面對的仍是深淵。罷工完結翌日,醫管局於電台節目宣佈,防護裝備的只剩下一個月的庫存:「有醫院的外科手術口罩,甚至僅餘數日存量,我們同事對醫管局這樣的安排,不是失望,甚至是絕望。」還有秋後算帳,劉凱文表示,現時清算的壓力僅限電郵警告,但是,「可能先做盡我們的剩餘價值吧,當疫情完結之後,才慢慢清算。」

憤怒過後,回到不是應然的現實,是時候反省,一直以來的工運究竟出了甚麼問題。遊行、聯署、請願書,是一眾政黨慣用的技倆,「老實說,真的沒甚麼用。你沒有半點威脅,怎會成功?」這二十多年,政工作者與社運人士又可曾真正將罷工的權利教育予人民?「老實說,其實一直以來,香港人都不熱衷於工會的運動,罷工是基本法賦予我們的權利,其實很多人都不知道,我想廣泛的教育,是需要貼地執行。」即使是次醫護罷工僅算未充竟之業,劉凱文並未否定罷工的可行性:「如果有更加多人,更加多行業一齊參與罷工,訴求會更容易爭取到。」

港鐵新動力財務:我們在追回之前的二十年

「在香港,罷工真的很難。」身為新近成立的港鐵工會---港鐵新動力財務的Chole,在宣佈擱置罷工之後如此慨嘆。

當醫護罷工宣佈告一段落,全城士氣低落之際,港鐵新動力的宣佈,因港鐵公司未能回應有關訴求,發起特別會員大會並投票應否罷工,「贊成罷工」以大比數通過。考慮到港鐵可說是香港的交通命脈,眾人亦引頸待盼有其他行業接力罷工,此消息確實振奮人心。然而,2月11日,港鐵新動力與高層談判後,宣佈暫緩罷工行動。

「是大比數通過罷工,但實際人數其實很少。我們工會現時只有八百會員,投票的僅有一百七十一人,贊成罷工的真實人數,不過是一百一十九。」港鐵有近過萬員工,一百一十九這個數字,實在有點微不足道。「若果罷工的人職務較集中,例如全部都是觀塘線的車長,罷工還可以有用。但事實不是如此。」工會的理事考慮再三,最終決定暫緩,只因不想犧牲得來不易的同道:「這八百名會員,真的很難得,我們不想為了一次無效的罷工,犧牲所有。」

Chloe回憶,當「二百萬三罷聯合陣線」於1月25日成立之時,「其實有很多工會加入,都希望能夠以罷工迫令政府妥協。」2月已過一半,僅有醫護成功發動罷工,反映在香港罷工,實在難如登天。「以我們做例子,港鐵是壟斷了香港鐵路業的,令很多員工都會擔心,若被解僱,或許真的無處可去。」歸根究底,回到港人不敢犧牲的老問題。對此,Chloe表示理解:「工運,基本上就等如將自己的飯碗扔向政府或僱主,但是,香港的文化都是以自己為先。」她並不是批評港人,回歸以後,沒有集體談判權致令工會積弱,有資源的團體亦未曾成功教育群眾工運的權益,「現時我們的處境,就像要追回二十年前沒有做過的事。」

採訪:梁越

攝影:林志謙,石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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