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沙士風暴】中大醫學院院長曾要求封閉8A病房 醫管局因「違反人權」拒絕|壹經典
  • 2020-02-11    

 

8A病房

如果說Johnny Chen從劉劍倫身上染上沙士,只是一個巧合,那麼,廿六歲的航空公司職員陳先生從劉劍倫身上染病,再把病傳遍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之後威院一名病人把病毒帶到淘大花園,結果這兩個地方均發生大規模疫潮,則是很多個機緣巧合在同一時間碰著而造成的悲劇。

我們先看威院淪陷的經過。

威院第一個病源是陳先生,他住在馬鞍山耀安邨耀謙樓,最初跟Johnny一樣,因為二月某天入住京華酒店,而被「超級播菌者」劉劍倫所傳染。兩人後來均發病,被送入醫院治療,但之後的際遇卻迥然不同。Johnny敵不過沙士而死,陳先生則留院一個月左右便痊愈;而另一個重要的分別是,由陳先生身上傳染給其他人的數目,遠遠超過Johnny。

兩人的「殺傷力」之所以強弱懸殊,關鍵是一次醫科學生的考試、一支藥物噴霧器,和一個錯誤的決定。

陳先生最初不肯向院方及衛生署官員承認,二月二十一日曾到過京華國際酒店,及至多番追問,他才尷尬地說到該酒店「探朋友」,結果被劉教授傳染了。至於這名「朋友」究竟是誰,衛生署一直不肯交代,但據悉是一位妙齡女子。

三日後,陳氏開始有感冒病徵,曾兩次到威爾斯親王醫院急症室求醫,但沒有入院。至三月四日,他再因發高燒、咳嗽及全身乏力往急症室求診。照X光後,證實患上肺炎,醫院把他收入8A內科病房十一號床,當他是一般肺炎病人處理。

8A為內科男病房,接收的病人包括糖尿、血壓高、中風及肺炎病人,可容納三十個病人,而在該房工作的醫護人員多達二十人,包括十六名護士,和二至四名醫生,全部須輪更工作,每更八小時。

大力呼出病毒

陳先生住院期間,可以四處走動,但就經常咳嗽,他向醫生說肺部有「東西」塞住,大力咳也咳不出來,感到很辛苦。醫生估計這是由於他肺內積水及有痰,阻塞了呼吸,為了令陳先生舒服一點,便替他使用噴霧器治療。

但這片好心,竟是釀成威院大爆發的一個重要因素。當時任何人也想不到。

治療在三月六日開始,噴霧式治療包括兩部分,護士先把氣管擴張劑放入噴霧器裡,等幾分鐘,噴霧器便會將藥物變成微細懸浮小水點,然後透過套在口及鼻的面罩,讓病人直接吸入支氣管及肺部,令病人的氣管擴張及痰液溶解,呼吸可以回復暢順。陳先生當日做了四次療程,每隔三小時一次,他的呼吸開始變得較為暢順。「他跟護士說痰鬆,很舒服,咳得沒有這麼辛苦。我們見他感到舒服,也感到開心,第二日亦再幫他做治療。」一名8A醫生說。

其實,這個治療有一個問題,就是當病者呼氣時,肺內的氣體會依附口罩內的小水點,飄浮在空氣中,可以遠至三呎,甚至更遠的地方。而陳先生在三月六日接受治療時,肺內的沙士病毒已開始無聲無息地在8A病房彌漫。「其實令病人呼吸暢順的方法還有很多,在喉上開洞是其一,無需要用噴霧器,但事後孔明也無補於事。」威院一名醫科教授說。

貼臉考試

碰巧的是,當天剛剛是中文大學醫學院三年級醫科生臨床考試的第一日,考官選了8A做「試場」,考核學生的臨床表現,並選了病房內幾個病症較為明顯的肺炎病人做「試題」。當天的考官是中大心臟科副教授余卓文,他帶著六名醫科生進入8A病房做測試,選擇的病人,就睡在陳先生旁邊的十二號床位。「我沒有留意他(陳先生),以為是普通肺炎病人。」余醫生說。

三月七日,考試繼續。這天的考官是內科及藥物治療學系副教授陳力元和王紹明。而這天要檢查的病人,碰巧就是陳先生。「陳先生的肺炎病徵明顯,肺部又有雜聲,所以便選他。」陳力元醫生說。

兩名考官帶著八名學生圍著躺在病床的陳先生,考官逐一考學生聽驗肺雜聲的能力。

當時陳先生又正在進行噴霧器治療,但這並沒有阻礙考試的進行,考生主要是聽他肺部的聲音,並觀察他的面色,即時做一些臨床判斷。他們逐個要彎低腰,把聽筒放在陳先生的胸口上,又要把臉貼近陳先生的臉。

他們在病房逗留了兩小時,結果可以想像,這批考官和醫科生,首當其衝,陳先生呼出的病毒霧氣,悄悄進入了他們的身體。

接近者皆中招

考官之一的王紹明,於三月九日發病,十一日入院,發病後八至九日病情惡化,「那個時候最辛苦,兩邊肺都花了,呼吸好急促,完全不能下床,連轉身都喘氣。」

另一名考官陳力元醫生也中招,他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猶有餘悸。「當時大家都以為是普通病毒,休息幾日便會好,但燒一直沒退,在攝氏三十九度以上。」

三十四歲的陳力元留醫第十一日,病情開始嚴重,「身體完全不能動,呼吸好困難,連話都不能說,個肺白晒,要靠嗅氧氣幫助呼吸。」

陳力元的妻子在衛生署工作,有一個十七個月大的女兒。有次他妻子來探他,全身均穿上「太空衣」,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就快死去,「那一刻,我腦海閃過死的念頭,可能再見不到太太和女兒了。如果我死了,人壽保險的金額是否足夠她兩母子用呢,然後在腦裡數一數,發覺足夠,就放下心頭大石,可以走得安心了。」

病房服務員王庚娣一直在8B內科女病房工作,剛在三月七日被指派到8A病房工作,她在那裡不過一天,曾向陳先生及其他病人派餐,她也因而染病。病情一直惡劣,終延至五月三十一日不治,享年五十三歲。

很多8A病房的病人,和病人家屬,也不能倖免,這亦是沙士在社區爆發的起點。陳先生的家人因探望他而受感染。他的母親、姊姊、姊夫、哥哥、嫂嫂和外甥,甚至連嫂嫂的兄長也中招。其姊又把病毒帶回東九龍工作的寫字樓,再傳給她的同事。而和他住在馬鞍山同一座樓的保母車跟車保母潘太,亦受到感染。

家住大埔的鄭先生一家五人染病,也因為威院8A病房,惡夢由他的外父開始。

他外父因患末期血癌,一月中入住威院8A病房,鄭太和其外家多名親人經常到醫院探望他。鄭太更每天去醫院,每次逗留四、五個小時,8A病房變成病毒溫床,他們當然毫不知情。只是自三月七日之後,即醫科學生考試後,鄭先生家人陸續發病,鄭太開始發高燒及頭暈,鄭太的母親、弟弟及弟婦亦有類似病徵,甚至曾探望鄭先生外父的神職人員,也不幸染病,並分別入院。只有鄭先生沒病倒。

反而,鄭先生的外父沒染上沙士,後來他因血癌而逝世。

另一名8A病房病人、三十三歲的林先生,不單自己染了病,還把沙士帶到弟弟在淘大花園的家中,在碰到另一連串巧合,而造成淘大慘劇,這已是後話,第六章將詳細交代。

而被傳染的威院醫護人員約一百二十人,數目之驚人,前所未有,威院由此踏入漫長的黑暗歲月。

強人也倒下

三月十一日,傍晚時分,威院全部五十多名內科醫生,包括正在休假的,均收到急召,要立即回威院開會。他們到達臨床醫學大樓二樓會議室時,內科部主管沈祖堯正在等著。

被《時代週刊》稱為「亞洲英雄」的沈祖堯,是腸胃專科醫生,他三年前擔任內科部主管,一向給人的形象,都是談話簡潔,語調平和,不容易動怒,而且氣定神閒,他是整個內科部身形最高的醫生,甚有「壓得住場」的氣派。不過,當天下午來開會的醫生,都見他臉色青白,與平日表現,完全不同,眾人已預感有大事發生。

很快,會議室內便擠滿了人,很多人沒位子坐,索性站著聽。沈祖堯神色凝重向他們說,一隻神秘病毒正在內科病房擴散。他提醒大家要有心理準備通宵工作,因為有多名同事和病人出現發燒徵狀,「你們每人都要照肺檢查,檢查有沒有問題。」

沈祖堯說完,大家顯得有點慌張,不知發生什麼事,追問究竟是什麼神秘病毒,沈祖堯說對病症仍未掌握,只再三叮囑大家提高警覺,然後還商量該佩戴甚麼預防裝備入病房。大家爭議一輪,最後一致同意戴N95口罩,但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沒甚保護作用的醫生袍。「現在回想真是一額汗,幸好福大命大。」一名醫生說。

在會議室匆匆吃過一點東西,一大班醫生就入病房,五十多人塞滿一室,都是熟口熟面的同事。診斷的結果,發現廿三人發高燒,八位有明顯肺炎,「一些醫護人員的病況非常嚴重,整個場面好像戰地醫院,大家一臉愁容。明白到一場災難已展開。」

當晚,沈祖堯便帶頭成立了緊急應變小組,分為Dirty Team(不潔隊)和Clean Team(清潔隊)兩隊。不潔隊負責照顧非典型肺炎病人,要進出8A病房,每次出入病房,都要更換消毒帽、袍和手套。而清潔隊則負責照顧8A病房以外其他內科病人,要與不潔隊的同事隔離,不能同枱食飯及接觸。

不過,跟著的兩日,連替病人檢查的不潔隊醫生也倒下,內科只餘下三分之一人手。當時院方曾考慮召集二十位內科同事抽籤,「抽中」的八至十位將加入不潔隊,不過,當時很多醫生都自動請纓(包括一名剛結婚,以及一名剛有了小孩子的醫生),加入這個高危隊伍幫手,故最後也不用抽籤,大家都感到非常自豪。

可惜的是,這些奮不顧身的醫護人員,亦紛紛受到感染,數目更每日以倍數增長,沉重工作加上恐懼,醫護人員開始陷入崩潰,威院瀰漫著一片恐慌。
威爾斯親王醫院三月十二日開始出現大規模沙士爆發,中大醫學院內科及藥物治療學系系主任沈祖堯(站立者)肩負抗炎重任,成立了Dirty Team(不潔隊)照顧沙士病人,每天開會檢討情況。沈教授出名冷靜,但亦被沙士殺個措手不及,他說這是一場極難打的仗,只能摸著石頭過河,一步一驚心。(黃雲慶攝)

為人權不封院

這時候,中大醫學院院長鍾尚志曾要求醫管局行政總裁何兆煒、衛生署長陳馮富珍,甚至衛生福利及食物局局長楊永強封閉威院,但一直沒有回音。據悉,當局最初甚至連封閉8A病房,禁止探病的要求,都不批准,主要是擔心家屬投訴,被指違反人權。結果任由病人和其家屬在充滿病毒的病房出入。後來在傳媒大肆報導疫情之下,才改變決定,准許醫院把非緊急外科手術延期,並因應情況,把部分內科病人轉介至區內其他醫院,但仍堅持不准封院。

不過,鍾尚志並不認同政府的決定,認為反應太慢了。

四十六歲的鍾尚志說,他家族在三十年代,曾在天津家鄉曾遇過一場大鼠疫,家裡死了十二人,險被滅門。「威院爆發初期,我想起祖母告訴我這段家族歷史,就知道疫症是很恐怖的。」

不同的是,今次他親眼看著同事一個個病倒,每日感染人數以倍數上升,而以病毒快速的傳播方式,很快便會傳入社區,沒有可能不爆發。他形容當時的心情,就像「若見孺子,將入於井」。「我當醫生二十多年,從未見過這樣厲害的病毒。事情已明顯不過,為什麼其他人竟然看不到?抑或他們有其他壓力?」

三月十七日,當感染人數突破一百宗,鍾尚志覺得情況嚴峻,再要求封院,但有醫管局高層向他說,每年肺炎高峰期時,每月都有數百宗症,死亡率超過一成,比非典型肺炎更嚴重,要他不要感情用事,要用醫生的專業眼光分析數字。席間有人更窒他:「你究竟懂不懂?」對他的意見完全不接受。衛生署長陳馮富珍嘲笑一名有份開會的中大教授說:「你們想搏出位呀?」
衛生署長陳馮富珍嘲笑一名有份開會的中大教授說:「你們想搏出位呀?」

楊永強當日下午見記者,說感染個案雖然增加,但病毒沒有擴散到社區。特首董建華則啟程往北京,出席第十屆人大第一次會議閉幕儀式,臨行前沒有對威院的疫情發表任何意見。

鍾尚志知道港府不肯讓步,暴跳如雷,但又自知不能再等,於是大起膽子來,妄自突圍。當天晚上九時許,他率領威院一眾高層,在醫院會見記者,他表現激動,眼泛淚光地說,已有十多名非典型肺炎個案來自社區,又指這病病發速度很快,他擔心源頭已在社區擴散,呼籲市民提高警覺。

這次記者會成功揭破了政府的假面具,抵不住傳媒猛烈的追問和質詢,醫管局翌日宣佈,由十九日開始關閉威院急症室三天。後來再把關閉期延長,直至在三月三十日起,才回復提供有限度服務。威院急症室直至四月六日才恢復正常運作。可惜的是,疫情已不受控制,在社區開始擴散。

政府這個決定,實在來得太遲了。

作者簡介:

黎明輝,資深醫療記者。《沙士風暴》作者;《壹週刊》沙士十年紀念特刊《沙士起與落》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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