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沙士風暴】中山醫科大學教授入住京華酒店不足24小時 傳染最少5住客|壹經典
  • 2020-02-10    

 

黑色星期五

一石激起千層浪。香港及全球非典型肺炎的源頭,是廣州中山醫科大學第二附屬醫學院的醫科教授劉劍倫。

六十四歲的劉劍倫,在中山二院執教腎科廿多年,幾年前退休,但仍一直在醫院掛單診症,醫院牆上介紹駐院醫生的照片中,亦貼有劉的相片。劉劍倫身形略胖,住在廣州上下九路,熟悉他的醫院員工都讚他非常節儉,「他上下班都是走路,連單車都沒有。他每天看百多個症,非常勤力,經常超時工作,全醫院看症最多就是他。」

亦是這個原因,令他接觸了這個世紀病毒。

廣州爆發非典型肺炎疫潮初期,中山二院及一院接收了超過五百多名肺炎病人,熱心的劉劍倫也加入了救護大軍,他親身便醫治了二百多名病人,院方沒有向外表示那二百多名病人最後有否康復,我們只知道劉醫生卻因工而染病。二月十五日他開始病發,初時情況不算嚴重,只出現了輕微發燒及咳嗽等徵狀,他服了些抗生素,並替自己照肺片,發現沒有明顯花痕,以為有好轉,並沒有停止看病。他每天仍早上八時回醫院,每天由他診治的病人仍有百多個。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體內已有很多致命病毒,正蓄勢待發。

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五,亦即劉劍倫發病後的六天,他和太太一大清早起來,為來港參加外甥的婚禮而準備,他們坐了三小時的直通旅遊巴士,中午時分抵達香港的紅磡車站。多名親戚,包括妹夫陳先生在車站迎接他們,各人並在九龍一間餐廳午膳。可能因久別重聚,大家傾談的話題特別多,提到外甥的婚禮的事,劉劍倫更是有講有笑,其間雖已覺得有點不適,頭有點痛,並間斷地咳嗽,但他以為是坐了長途車的關係。這頓飯他們吃了兩個多小時,之後他便和親戚在油麻地一帶逛街,並買了一些東西。約下午五時許,劉劍倫夫婦入住油麻地窩打老道的京華國際酒店,在大堂辦理入住手續,登記的房號是九樓九一一號。

九一一再成為惡運的代號。

油麻地京華國際酒店九樓,是爆發全球沙士疫潮的源頭。二月二十一日,廣州中山醫科大學第二附屬醫學院的醫科教授劉劍倫,入住了九樓911室,一夜之間,把病毒傳給同層至少六名住客,這些人返國後再傳給醫護人員,輾轉造成全球「911」式的災難。(高仲明攝)

陌生人變同路人

「九一一號房有兩張單人床,窗口面對Shell和Esso油站,以及YWCA賓館,我還記得房內地毯是淡橄欖色的。我沒特別意劉劍倫,只記得他臉色就好像麻麻地,他太太就無何異樣。」京華酒店一名職員說。

京華國際是一間三星級酒店,專做遊客生意,二樓有一間不錯的咖啡廳,侍應員都殷勤有禮,酒店門外經常停泊著一架架旅遊車,由於位處在油麻地及旺角的旅遊熱點,所以很多旅行團都安排旅客入住這裡,酒店平日的入住率高達九成,這亦可能是劉劍倫選擇這裡的原因。

差不同在同一時間,數名外地遊客亦來了京華酒店,登記入住九樓。兩名新加坡女子入住九○一號房,越南美籍華僑Johnny Chen,則入住九一○號房,剛剛就在九一一號房對面,Johnny Chen剛由上海來港,準備返回越南。來自加拿大多倫多的女子關瑞珠(譯音)和丈夫,亦是住在九樓,兩人已在酒店住了多天,就在二月二十一日當天稍後的時間離開。

不少本地人也會入住此酒店,廿六歲的航空公司職員陳先生當時也在這裡。

酒店住客由朝到晚川流不息地出入,這幾名九樓的住客互不相識,互不相干,也許曾經同處酒店電梯內,也許連一次碰頭也沒有,各有各的旅程,但怎料到他們的命運先後和新世紀病毒糾纏在一起。

劉劍倫在酒店住了一晚,翌日週末醒來時,已覺得很不舒服,頭痛、高燒、咳嗽及呼吸急促,全身關節酸痛,他於是立即退房,並去了距離酒店只有五座大廈遠的廣華醫院。雖然走路不過一、兩分鐘而已,但當他走到醫院時,病情已起了巨變,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全身乏力,急症室的醫生立即把他轉入二樓的深切治療部觀察。

一名深切療部醫護人員指出,劉劍倫初時仍清醒,他告訴醫護人員自己來自廣東,是一名退休腎科醫生,又提到曾救治非典型肺炎病人的事,在場的醫護人員才猛然記起,從零碎的傳媒報導得悉廣州有非典型肺炎潮,但究竟什麼是非典型肺炎呢?他們一無所知,他們沒醫治過這些病人,醫管局和衛生署也沒有向他們提供任何醫療指引,他們當時只想到這是傳染病,可能會感染自己及其他病人。於是,「我們把劉劍倫送入隔離病房,照顧他的醫護人員均帶了N95口罩、手套和保護衣,但可惜最後仍有一名醫生及五名護士受到感染。」該名醫護人員說。

醫生替劉劍倫照了X光片,發現兩邊肺部均出現陰影,顯示發炎情況嚴重。據一名醫生說,劉當時顯得十分慌張。到了翌日早上,劉劍倫的病況進一步惡化,醫護人員替他全身麻醉,並用呼吸機維持他的呼吸,自此劉便一直陷入昏迷,沒有再醒過來,當然也不能參加外甥的婚禮。

來了這個染了怪病的不速之客,且經過週末和週日連續兩天的救治,病人病情依然毫無起色,廣華醫院醫生都茫無頭緒。

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一,廣華的外科部主管葉維晉醫生突然收到一個電話,來自廣州中山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院長詹文華的秘書。該名秘書說劉劍倫來了廣華醫病,病況嚴重,詹文華希望廣華能盡辦法醫治他,更禮貌地提醒葉維晉,指劉在廣州救治過一些「傳染性甚高」的病人,要他們提高警覺。

原來,劉劍倫家人知道劉情況嚴重,心急想找人幫手,就想起和劉認識多年的中山一院院長詹文華,於是致電給他,告訴他劉在廣華醫院的事,希望他能幫忙了解情況。詹文華和葉維晉相識多年,兩人曾合作在廣州辦一些醫學會議和醫學交流會,廣華和中山一院的關係良好,儼如姊妹醫院。

放下聽筒後,葉維晉心裡隱約覺得事件有點不尋常,於是立即通知同事,之後他又致電大學同班同學、現任香港大學微生物學系系主任袁國勇,希望他可前來相助。兩人同在八一年畢業於港大醫學院,袁精於病理學的研究,讀書時已被同學稱為「醫學福爾摩斯」。袁即日先派兩名微生物專家同事往廣華,了解劉的病情,四日後(即二月二十八日)袁國勇才登場。

眾醫生替劉劍倫使用了多種藥物,包括一般流感藥、抗病毒藥利巴韋林(Ribavirin)和類固醇等,但病情沒有好轉,劉劍倫高燒持續在華氏一百零二度,肺部功能逐漸衰退, X光顯示下他兩邊肺全部變白。

而劉的妹夫陳先生及女婿此時相繼進入廣華醫院,懷疑從劉劍倫身上染病,醫生發現他們出現了和劉劍倫相似的病徵,肺片亦呈現很多陰影。

藥石罔效,劉劍倫最終在三月四日因呼吸窒息死亡,醫院解剖他的屍體時,發現兩邊肺葉均嚴重發炎,出現硬化徵狀,十分恐怖。而他五十三歲的妹夫陳先生最後也因病去世。

黑箱作業

劉劍倫的死訊,很快便傳上廣州,而他生前工作的中山二院變得諱莫如深,一有人問起劉教授的事,全院上下都支吾以對,而醫院牆上介紹醫護人員的照片中,亦不見劉劍倫的相片和個人資料。

可是,向來標榜透明度高的香港,竟然也像廣州般,隱瞞了這個致命兼傳染力極高的新病的消息。

美國《華盛頓郵報》駐港記者的調查發現,鑑於劉劍倫的情況特殊,廣華醫院於劉入院後兩日,即二月二十四日,便向衛生署匯報,當時衛生署官員曾表示會跟進,並看過劉的病歷、化驗報告等,亦曾經訪問過一些曾與他接觸的家人,包括劉居港的胞姐,但詢問過程非常粗疏,只問她有否感到不適,但卻沒有查問劉在港期間住在什麼地方。「他們以為劉劍倫來港後住在胞姐家,雖然我們已向衛生署指劉劍倫的病屬高度傳染性,但他們沒有認真調查。」《郵報》引述一名廣華消息人士說。

而據廣華另一名醫護人員也證實,廣華確實把劉劍倫的情況,向醫管局及衛生福利及食物局局長楊永強匯報,可是,楊永強卻無動於衷,不覺得新傳染病已登陸香港。而在二月二十一日,楊只是公開表示會繼續留意禽流感,特首董建華則對與公務員減薪一事達成共識表示高興。

楊永強這種掉以輕心的態度,在二月二十六日(即在衛生署被知會劉劍倫情況後兩日)的立法會上,表露無遺。楊永強當時回答議員麥國風有關廣東非典型肺炎的查問,麥國風問他有否了解內地最新發病情況,並問他有否要求本港的公立醫院呈報近日感染非典型肺炎的個案,以分析病情蔓延情況,以便及早作出應變。

以下是楊永強的回覆:

「就近日廣東省部分地區爆發肺炎一事,衛生署已即時致電並以傳真方式聯絡內地衛生當局,了解最新情況,該署更與內地當局保持緊密聯繫,以了解最新的事態發展。

「衛生署藉著公營及私立醫院,診所及化驗所網絡,建立了有效的監測系統,以監察香港的傳染病情況。雖然肺炎並非法定須呈報的疾病,但衛生署一向從醫院管理局每週提供肺炎住院病人的出院資料,監察該種疾病的模式。鑑於日前廣東省爆發肺炎病症,以及從內地衛生當局取得的資料,衛生署已進一步加強及改善對該病的監察工作⋯⋯從所得資料,我們在過去數星期未有觀察任何與流行性感冒病類,和呼吸道感染(包括肺炎)有關的不尋常疾病模式。」

明明兩日前衛生署才收到廣華的匯報,收了一個高度傳染病患者,但楊卻一口咬定沒有發現任何「不尋常」情況,他亦沒有即時責成衛生署,追蹤劉曾在港接觸的人,不僅令他們無法儘早接受治療,更白白讓他們把病毒傳播開去,香港隨後連鎖引發的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和淘大花園疫潮,源頭正是劉劍倫。遠至美國、加拿大、新加坡和越南的非典型肺炎疫潮,也因劉劍倫而起。

而啟動這個可怕的全球散毒轉輪,就在二月二十一日劉劍倫入住京華酒店那短短一晚,回想起來,那日可說本世紀最倒運的「黑色星期五」。

劉劍倫自己也想不到在酒店不足廿四小時,把這惡疾傳給與他同下榻酒店至少五名外國旅客,包括越南華僑Johnny Chen、兩名新加坡旅客,以及來自加拿大多倫多的關瑞珠及其丈夫。他們離港回國後,陸續病發入院,並傳染了其他人。

劉劍倫如何把病毒傳給他們,至今仍是個大謎團。衛生署疾病預防及控制部顧問曾浩輝醫生估計,他們可能因為均曾手按酒店電梯大堂及電梯內的按鈕「九」字,手上因而沾上劉劍倫的病毒,若他們再用手觸摸眼、口或鼻,病毒便進入身體。但《郵報》指世衛專家有不同的看法,根據他們在京華所做的環境調查,懷疑劉劍倫曾在酒店九樓房間門口的地毯上嘔吐,帶有病毒的嘔吐物停留在地毯上,當工人用吸塵機清潔地毯時,便把地毯上的病毒吹起,感染了走過的住客。而由於嘔吐物內的病毒濃度,比咳嗽時釋出的飛沫高得多,所以受感染的人亦會特別嚴重。

醫學界把劉劍倫形容為「超級播菌者」(Super-Spreader)。世界衛生組織(WHO)說「超級播菌者」身上擁有濃度極高的病毒,可在同一時間把病毒傳染給多人。

「走漏了劉劍倫,實在是整件事的關鍵。」一名香港醫科教授說。

劉劍倫之死,原本會像他的屍體般,被當局用兩層膠袋緊緊套住,然後一把火燒掉,真相會灰飛煙滅。可是,世事總有意外。

被劉劍倫感染的美籍越南華僑Johnny Chen,返回越南時病發,當地的醫院診治他時,驚動了世界衛生組織,世衛立即派出專家Carlo Urbani到該醫院了解,並建議世衛發出全球警報。

沒有Urbani,全世界不會驚覺:危機來臨了。

作者簡介:

黎明輝,資深醫療記者。《沙士風暴》作者;《壹週刊》沙士十年紀念特刊《沙士起與落》作者。


編輯:羅雅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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